乱石岗,顾名思义,遍地皆是形态狰狞的怪石,在夜色笼罩下,宛如无数潜伏的恶鬼,伺机择人而噬。
夜风穿过石缝,发出尤如鬼哭般的呜咽声,令人心神不宁。
队伍行进至此,人困马乏。那二十头负责拉车的腐鳞兽也开始不安地刨动蹄子,鼻孔中喷出两道白气,显然是不愿再走。
“原地休整,两个时辰后出发。”
王虎抬手勒住缰绳,冷冷地下达了命令。
众弟子如蒙大赦,纷纷翻身下马。虽然是修仙者,但这般长时间在阴煞之地赶路,还要时刻提防尸气侵蚀,对精神的消耗极大。
很快,几个简易的防御阵法被布置下来,几堆篝火在避风处升起。
并没有人敢靠近第十号囚车。
那辆车孤零零地停在营地最外围的阴影里,车身上符录翻飞,溢出的尸气在周围形成了一层淡淡的薄雾,连地上的枯草都瞬间枯萎发黑。
陈默独自一人坐在囚车的车轮旁,背靠着冰冷的车辕。
他手里拿着一块干硬的行军粮,慢慢咀嚼着。在那宽大的袖袍遮掩下,他的另一只手正死死按在那个贴满符录的铅盒上。
刚才那阵令人心悸的震动已经消失了。
幸亏他反应快,在感应到异动的第一时间,又往盒子上拍了两张“锁灵符”,这才隔绝了那股子母符之间的感应。
“好险。”
陈默眼中闪过一丝阴霾。王虎身上果然有母符。若非这铅盒特制,刚才那一瞬间的共鸣,足以让他暴露。
“陈师弟。”
一道略显尤豫的声音打断了陈默的思绪。
陈默抬头,只见一个面色发白的外门弟子站在几丈外,捂着口鼻,显然是被这里的尸气熏得不轻。
“那是张三,练气二层巅峰。”陈默脑海中闪过此人的资料。
“何事?”陈默声音沙哑,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
张三指了指远处人声鼎沸的篝火圈,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大家都在那边烤火,商量着轮流守夜的事。我看师弟你一个人在这……这地方阴气太重,不如过来一起?”
这是抱团取暖。
在这种鬼地方,谁都知道落单意味着什么。而且陈默负责的这辆车太邪门,大家都想把他拉走,离这车远点。
陈默看了一眼那边的篝火,摇了摇头:“不必了。我这人孤僻,不喜热闹。况且王虎师兄既然让我看守此车,我若离岗,出了岔子担待不起。”
“这……”张三还想再劝,但看到陈默那双在阴影中幽幽发亮的眸子,心里莫名一寒,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那……师弟好自为之。”
说完,他象是逃离瘟疫一般,快步回到了人群中。
陈默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抱团?
在这个队伍里,最危险的不是鬼,是人。和那群毫无防备之心的绵羊待在一起,除了被一起宰杀,没有任何意义。
他闭上眼,继续运转《阴尸纳气诀》。
身后的囚车里,那两百多个“活尸”散发出的浓郁尸煞,正源源不断地被噬心蛊吞噬,化作涓涓细流滋润着他的丹田。
这种修炼速度,让他沉醉。
……
夜深了。
篝火渐渐熄灭,只剩下馀烬在风中忽明忽暗。除了负责守夜的两名弟子,其馀人都已盘膝入定。
万籁俱寂。
忽然。
原本在北侧放哨的那名弟子,身影在黑暗中晃了一下,紧接着就象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没有惨叫,没有灵力波动。
若非陈默的神识一直外放警戒,甚至都要忽略这一瞬间的异常。
“开始了。”
陈默心跳平稳,并没有出声示警。
他缓缓睁开眼,从袖口中放出那只处于隐匿状态的金背噬铁虫。
“去。”
心念牵引下,金背虫化作一粒尘埃,借着夜色的掩护,飞向了营地中央——王虎所在的位置。
视野切换。
通过金背虫那复眼的独特视角,画面虽然支离破碎且带着诡异的色块,但陈默依然看清了黑暗中的一幕。
王虎正站在一块高耸的岩石后,并没有入定。他背负双手,目光冷冷地注视着刚才守夜弟子消失的方向。
片刻后,黑暗中亮起了三下极其微弱的绿光。
那是某种特制的磷光石。
王虎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抬起右手,对着黑暗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然后指了指营地中的几个方位。
“果然是内鬼。”
陈默收回神识,将金背虫唤回。
这根本不是什么意外失踪,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试探”或者“清场”。
就在金背虫刚刚钻回袖口的瞬间。
“嗷——!”
一声非人非兽的嘶吼声,陡然撕裂了寂静的夜空。
紧接着,数十道佝偻的黑影从乱石堆中窜出,带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如同疯狗般扑向正在休息的众弟子。
食尸鬼!
这种低阶妖魔最喜食腐肉,虽然单体实力只有练气一层左右,但胜在皮糙肉厚,且爪牙带有尸毒,一旦成群结队,练气中期的修士也要头疼。
“敌袭!有敌袭!”
“啊!我的腿!”
营地瞬间炸开了锅。
几名反应慢的弟子还在睡梦中就被咬断了喉咙,鲜血喷溅,更加刺激了食尸鬼的凶性。
“慌什么!结阵迎敌!”
王虎抽出背后的鬼头大刀,一声怒吼,声浪滚滚,暂时震慑住了慌乱的人群。他一刀劈出,一道黑红色的刀芒将一只扑上来的食尸鬼拦腰斩断,污血四溅。
但他并没有去救那些被围攻的边缘弟子,而是守在几辆关键的囚车旁,眼神闪铄,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陈默这边,自然也未能幸免。
因为第十号囚车尸气最重,吸引了足足五只食尸鬼。
“吼!”
一只体型硕大的食尸鬼发现了躲在车轮后的陈默,那双浑浊的黄褐色眼珠里满是贪婪,张开满是獠牙的大嘴,猛地扑了过来。
陈默没有用那把厚背砍刀,而是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顺手抓起地上的一根枯木胡乱挥舞。
“救命!王师兄救命啊!”
他喊得凄厉,但那双眼睛里却冷静得可怕。
食尸鬼一爪拍断枯木,腥臭的大口直奔陈默面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陈默似乎是被石头绊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向左侧一歪。
这一歪,不仅躲过了致命的咬合,却把左臂“主动”送到了食尸鬼的爪下。
“噗嗤!”
利爪撕裂了灰袍,在陈默的手臂上抓出了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啊!”
陈默惨叫一声,借着疼痛的刺激,体内的噬心蛊猛地收缩。
一股暗紫色的毒血顺着伤口喷涌而出,直接溅射进了食尸鬼的大嘴里,还有一部分沾染在它的利爪上。
与此同时,陈默右手中那把看似普通的厚背砍刀,借着跌倒的惯性,从下往上,狠狠地撩在了食尸鬼柔软的腹部。
“噗!”
这一刀看似慌乱无力,实则用上了巧劲。
但真正的杀招,是那毒血。
那食尸鬼刚想继续攻击,突然浑身剧烈抽搐起来。它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原本灰黑色的皮肤瞬间变成了诡异的紫红色,紧接着,它的内脏象是被某种强酸融化了一样,从口鼻中喷出大量的黑水。
仅仅两息,这只凶悍的食尸鬼便软倒在地,化作了一滩烂泥。
陈默捂着流血的手臂,脸色苍白地缩回车底,大口喘息着,一副吓破胆的样子。
他手臂上的伤口确实在流血,但伤口周围并没有发黑——因为侵入体内的尸毒,早就在第一时间被噬心蛊当成点心吃干抹净了。
这场混乱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当最后一只食尸鬼被王虎斩杀后,营地里只剩下了伤者的呻吟声。
“清点人数。”
王虎甩了甩刀上的血迹,面无表情。
“回禀师兄……死了两个,重伤三个。”一名亲信弟子汇报道。
死掉的,正是那两个之前试图拉陈默入伙的边缘弟子。
王虎走到陈默所在的囚车旁,看了一眼地上的那摊烂泥,又看了一眼抱着手臂瑟瑟发抖的陈默,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和轻篾。
“运气不错,这都没死。”
他并没有深究那只食尸鬼为何死状如此凄惨,只当是陈默那把刀上淬了什么劣质毒药。
“师……师兄,这里太危险了……”陈默抬起头,脸上满是冷汗,“我们要不回撤吧?”
“回撤?那是死罪。”
王虎冷哼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借着火光看了一眼。
“这乱石岗既然有食尸鬼群,说明官道已经被妖兽占据了。为了按时抵达……”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红线,最终停在了一处地势险要的峡谷标记上。
“改道。走‘一线天’。”
听到这三个字,在场的几个老弟子脸色都是一变。
一线天,那是落魂山脉中有名的绝地。两壁夹峙,仅容一车通过,若是有人在上方埋伏,那就是关门打狗,插翅难飞。
“师兄,一线天太过凶险……”有人想要劝阻。
“少废话!”王虎瞪起铜铃般的大眼,煞气逼人,“我是领队,我说了算!谁敢乱军心,我现在就砍了他!”
众人禁若寒蝉。
陈默低下头,借着处理伤口的动作,掩盖住眼底的一抹寒光。
一线天。
这哪里是改道,分明是早就定好的葬身之地。
他看了一眼袖口中那只微微躁动的金背虫,又摸了摸怀里的储物袋。
既然你们把舞台搭好了,那我就陪你们把这出戏唱完。
只是到时候,谁是猎人,谁是猎物,还未可知。
“出发!”
随着王虎的一声令下,带着血腥味的队伍再次启程,朝着那如同一张吞天巨口的黑暗峡谷,缓缓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