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春生静静地听着,真正的会议内核现在才开始显露出来。
“关于举报信里的问题,厅里会派调查组下去核实,但在核实清楚之前,我希望大家都能冷静下来。”
副厅长把那捧玉米,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
最后的总结就是,飞龙厂的创新精神值得肯定,新谷县的试点项目,省里会持续关注,希望它能成为一个模版,一个技术带动农业发展的模版。
这个模版的经验要推广,要分享。
省里会在下个月组织一个全省范围内的农机技术交流会,地点就设在飞龙厂。
希望刘厂长到时候不能藏私,把多功能平台,把服务站模式都拿出来,让大家看一看,学一学。
东方红和铁牛的厂长,脸上那点血色总算恢复了些,他们听出来这是领导在给他们台阶下,也是在给他们机会。
刘春生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既是荣誉,也是一道枷锁。
把飞龙厂推到聚光灯下,让所有同行都来“学习”,这等于是在逼着他公开自己的内核优势,为整个行业培养竞争对手。
“服从组织安排。”
刘春生点头。
会议不欢而散。
刘春生走出省厅大楼,外面阳光有些晃眼,他没有直接坐车回厂,而是一个人顺着省城宽阔的马路慢慢走着。
八十年代初的省城,已经有了大都市的雏形。
街边新开的百货商店,橱窗里摆着最新款的的确良衬衫和上海牌手表。
路边的宣传栏里,张贴着电影《庐山恋》的海报。
空气中飘着国营饭店里传出的肉包子香气,和自行车清脆的铃声混在一起。
他看到一个年轻人正踮着脚,费力地把一张崭新的“万元户”光荣榜,贴在街道的墙上。
那红纸黑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这个时代,正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向前奔涌。
有人被浪潮裹挟,有人被拍死在沙滩上,而他只想做那个站在潮头的人。
在今天的会议上,领导画下的那条线,他必须遵守。
他可以跑得快,但不能把别人甩得太远,否则那只无形的手,随时会把他拉回来。
唯一的办法,就是在别人学习他如何造车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思考,如何让车飞起来。
刘春生回到厂里,已经是深夜,那包挂面已经吃完,他从柜子里翻出半袋油茶面,稀里呼噜喝下肚。
第二天,他照常出现在厂区。
“春生,省里怎么说?”
王建国第一时间找了过来,脸上写满了担忧。
“下个月,在咱们厂开技术交流会。”
“这不是让他们来偷师吗?咱们好不容易搞出来的东西,凭什么……”
王建国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气得一拍大腿。
“没什么凭什么。”
刘春生打断他。
“师傅,他们能学走我们的形,学不走我们的魂,你去准备一下,把厂区好好规整规整,别到时候让人家看了笑话。”
他没在办公室多待,直接去了钱总工的实验室。
起重吊臂的样机已经成型,粗壮的钢臂在液压系统的驱动下缓缓升起,平稳而有力。
“钱总工,能不能给它加个快换接头?”
刘春生指着吊臂的末端。
“我想让它不光能吊东西,还能换上抓斗,抓木头,换上挖斗,挖地基。”
钱总工扶了扶眼镜,绕着那台样机转了两圈,嘴里开始念念有词地计算着载荷和力矩。
从钱总工那里出来,刘春生又一头扎进了飞龙电子的实验室。
这里比机械厂那边安静得多,也压抑得多。
高振邦和他的团队,一个个双眼通红,满脸憔瘁,实验台上堆满了各种烧毁的晶闸管和电阻电容。
看到他进来,默默地递过来一份测试报告,上面密密麻麻的失败记录,看得人心头发沉。
“春生,这个方案可能走不通。”
高振邦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我们试了上百次组合,晶闸管的响应速度和稳定性,根本达不到要求,强行提高频率,结果就是炸机。”
刘春生拿起一块烧得焦黑,入手滚烫的复合模块。
“你们的思路,还是陷在用外部电路去强制关断的老路子上。”
他的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画下了上次仿真结果的后半段。
“我们为什么不能利用门极,给它一个反向脉冲,来加速载流子的复合,实现主动关断呢?”
高振邦和实验室里所有技术员都凑了过来,他们的目光随着刘春生的笔尖,在那张图纸上游走。
一个闻所未闻的,甚至可以说是离经叛道的理论,从刘春生的嘴里,用最简单直白的话语被阐述出来。
“能,一定能!”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突然喊出声,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
这句话象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实验室。
压抑了数周的沮丧和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亢奋。
高振邦一把抢过刘春生手里的铅笔,趴在图纸上飞快地计算参数,嘴里念念有词,完全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其他人也立刻行动起来,有人去元器件仓库翻找符合新方案要求的晶闸管,有人开始搭建新的测试平台。
刘春生没有再停留,他知道这里已经不需要他了。
食堂里,打饭的队伍都比平时长了不少,工人们端着饭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话题只有一个。
“听说了吗?省里的大厂都要来咱们这儿学习!”
“那可不,咱们的农用车能下地收粮,他们的拖拉机能干啥?”
一个刚领了奖金的年轻工人,说话的嗓门都大了几分,勺子里的红烧肉都显得格外香。
“可我听说是让他们来学咱们技术的,这不等于把吃饭的家伙教给别人?”
也有老师傅忧心忡忡。
整个飞龙厂都弥漫着一种混杂着骄傲、兴奋和不安的奇特氛围。
厂区的卫生死角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车间里平时乱堆的工具物料,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每个工人走在路上,腰杆都挺得更直,看到地上有烟头纸屑,都会主动捡起来。
王建国领着后勤的人,把厂门口那块褪了色的招牌重新刷了一遍漆,“飞龙动力机械总厂”几个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