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十几位技术员和工程师谁也不说话,经过一番眼神交流之后,最后都把目光投向了坐在最前面的一位老工程师。
他是原拖拉机分厂的总工程师,钱总工先是清了清嗓子,后又扶了扶眼镜:
“现在外面的市场已经饱和,农民兄弟们手里又没什么钱,还有就是外省厂家在价格上的恶意竞争。”
他身边的几个人立刻附和起来,无非是原材料质量不过关,配套的供应商不给力,或者是厂里领导的决策失误。
一圈人说下来,没有一个人提到拖拉机本身的问题。
刘春生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站起身带着所有人走出了会议室。
十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也只好跟了出去。
刘春生领着他们,重新走进了总装车间。
“激活困难,怠速不稳,功率虚标,油耗惊人。”
他走到那台被他发动过的拖拉机前,指着那颗还在散发着馀温的单缸柴油机,这是他给出的评价。
“档位模糊,换挡卡顿,传动效率低下,漏油是家常便饭。”
“毫无舒适性可言,操作逻辑反人类,开一天能把人给颠散架。”
他每说一句,那些技术人员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问题他们心知肚明,但在过去的日子里,从来没有人这样赤裸裸地把这些问题摆在台面上说。
就在这时一个站在角落里的年轻小伙子,有些局促地举起了手。
“刘……刘厂长,我能说几句吗?”
他叫赵春雷,是厂里最年轻的设计师,也是当年春风-12项目的反对者。
也正是因为太过耿直,他早就被排挤到了技术资料室,负责看管那些过期的图纸。
刘春生点了点头。
“您说的这些问题,我在两年前就提出来了。”
赵春雷的声音有些激动,好象是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得到了释放。
“当时我们建议,要么引进新的发动机技术,要么就彻底放弃这个型号,但是厂里的领导为了完成当年的生产指标,硬是把项目推了上去。”
赵春雷越说越激动,眼睛里泛起了泪光。
“这真不是我们技术不行,是他们……是他们自己把这个牌子给砸了!”
赵春雷的一番话,捅破了最后的那层遮羞布。
钱总工等一众老技术员,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低着头不敢看刘春生。
“你们都先回去吧,把我刚才说的那些问题,每人给我写一份详细的报告。”
刘春生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可以离开了。
老工程师们如蒙大赦,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让他们感到窒息的总装车间。
只有赵春雷留了下来,他局促地站在原地,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刘春生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上面是用简单的线条,勾勒出一个极其简陋的农用四轮车轮廓。
在驾驶室里,只有两个简单的座位,他在主驾驶的位置画了一个方框,代表发动机。
车斗被他画得很大,几乎占了整个车身的三分之二。
赵春雷凑了过来,他看着图纸上那个奇怪的东西,好象是一个缩小版的卡车。
“刘……厂长,这是什么?”
“一个能拉货、能耕地、能抽水、维修简单,而且还便宜的铁疙瘩。”
刘春生说着,又在图纸上添了几笔。
他在车头的位置加了一个简易的保险杠,在车斗的尾部画了一个可以外置设备的动力输出接口。
刘春生画的这个东西,将“实用”两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这……这能行吗?”
“为什么不行?”
刘春生反问。
作为一个生产工具,大家最需要的是一个能干活的多面手,而不是一个空有其表的花架子。
赵春雷死死盯着那张草图,他仿佛看到了一台结构简单、皮实耐用,可以在田间地头肆意弛骋的“万金油”。
刘春生放下笔,将那张草图递给了赵春雷。
“给你三天时间,把这东西完整的图纸给我画出来,需要什么人,需要什么资料,直接去找王建国。”
赵春雷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感觉重若千斤,难道这就是被重视的感觉?
他没有再问任何问题,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抓起工作台上几张空白的图纸,象一阵风似的冲出了总装车间。
刘春生看着他的背影,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竞聘大会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在刘春生的授意下,一大批有干劲、有想法的年轻工人脱颖而出,成为了各个部门新的中层干部。
那些试图抱团抵制的老油条们,则彻底傻了眼。
刘春生没有给他们任何闹事的机会,直接将他们全部安排进了后勤保障科,负责打扫厂区卫生和看管仓库。
工资待遇一分不少,但手中的权力,却被剥夺得干干净净。
这种杀鸡儆猴的方式,比任何思想动员都管用。
新成立的飞龙动力机械总厂,象一台刚刚更换了所有零件的巨大机器,以一种全新的姿态,开始重新运转。
赵春雷把自己关在了资料室里,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等他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拿着一卷厚厚的图纸出现在刘春生面前时。
刘春生立刻召集了新上任的几个主任,还有钱总工那些老技术员,在最大的会议室里,召开了新车型的第一次技术评审会。
当赵春雷将那十几张完整的总装和零件图纸,在长长的会议桌上一一铺开时,整个会议室一下就沸腾了起来。
所有人都被图纸上那个造型怪异,但又充满了力量感的四轮农用车给镇住了。
“这……这就是我们要生产的新产品?”
钱总工戴上老花镜,一张一张地仔细看着图纸,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但很快就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中。
“柴油机我们有现成的,但现在看来可能功率太小了。”
钱总工指着图纸上的发动机部分。
“车架和车斗的钢板,强度也需要重新计算。”
有了钱总工开头,会议室里立刻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被提出来,又一个接一个地被探讨。
刘春生没有插话,他只是欣慰地看着眼前的一片火热。
因为他惊喜地发现,那些刚刚上任的年轻干部,思维远比他想象的要活跃。
他们不再拘泥于过去的条条框框,而是围绕着“如何实现”、“如何降低成本”、“如何提高可靠性”这些最实际的问题各抒己见。
会议一直开到深夜。
最终刘春生拍板决定,成立一个专门的新车型研发项目组,由赵春雷担任组长,钱总工担任技术总顾问。
项目组的任务只有一个,在两个月内造出第一台样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