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春生悄悄地租了一辆带车斗的三轮摩托车,在天亮前就把十台水泵运出了厂区,直接拉到了城南。
他把车停在了包玉成给的那个仓库地址附近,在等待的过程中,找了个面馆要了一大碗牛肉面,风卷残云般吃了个精光。
连日来的疲惫和饥饿,在这些汤汤水水下肚的一刻得到了些许缓解。
他抹了抹嘴,走到仓库门口。
那是一个用红砖和石棉瓦搭起来的简易库房,铁门上挂着一把大锁。
从远处来了一辆略显破旧的伏尔加轿车,开车的人正是包玉成。
“小兄弟,你可算来了!”
包玉成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三轮摩托,眼神里满是急切。
“我要的货都带来了?”
刘春生点了点头。
包玉成二话不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大串钥匙,打开了仓库的大门。
“哗啦”一声铁门被拉开,里面堆放着各种水泥、钢筋和建筑材料。
两人合力把十台水泵从三轮车上搬了下来,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仓库的角落。
包玉成一台一台地仔细检查,用手抚摸着绿色的漆面,又转了转电机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满意。
“好!好东西!”
他从手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直接塞到刘春生手里。
“小兄弟,这里是1300块,多出的100块钱,算是咱们交个朋友!”
信封的厚度远超刘春生的预料。
包玉成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手下的工地正好缺这东西,别说10台,就是再来20台我也要!”
“这东西你一个月能做多少?”
刘春生沉吟了一下。
“如果材料能跟上,一个月三十台没问题。”
“材料?”
包玉成眉头一挑。
“缺什么材料?我路子广,帮你搞定!”
“废旧电机,漆包线,还有铸铁的废料。”
包玉成听完哈哈大笑:“这算什么事儿!城西有个金属回收公司,经理是我拜把子兄弟,要多少有多少!回头我给你个条子,你直接去拉!”
解决了最大的难题,刘春生心里的一块大石也落了地。
包玉成又从手包里抽出300块钱递了过去。
“这是定金,下个月的30台我全包了!”
“以后你做出来的东西,都不要拿出去卖了,有多少我要多少!”
刘春生收下钱,骑着三轮摩托离开了仓库。
清晨的凉风吹在脸上,刘春生却只觉得浑身发烫。
他没先去了孙大海家。
孙大海的妻子依旧躺在床上,但气色似乎好了些。
刘春生把100块钱放在桌上。
“孙师傅,这是说好的。”
孙大海看着那沓钱,手有些发抖。
“小刘,这……”
“下个月咱们还得接着干。”
他没再多留,转身走出了那间昏暗的小屋。
现在有了钱,也有了材料来源,刘春生的底气也足了。
他不再满足于偷偷摸摸地干活。
第二天他直接找到了王建国。
王建国正在办公室里对着一堆报表发愁,看到刘春生进来,眼皮都没抬。
“有事?”
刘春生把一个信封放在了桌上。
信封没有封口,露出了里面一叠“大团结”的边角。
王建国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
“师傅,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刘春生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车间现在活儿不多,我想接点私活干干,用一落车间的设备。”
王建国的脸色沉了下来。
“刘春生,你胆子不小啊!敢在厂里搞歪门邪道?”
“厂里现在什么情况您比我清楚,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我们总得有条活路。”
刘春生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接的活用的是废料,开的也是没人用的旧机床,挣的钱师傅您拿大头。”
他把那个信封又往前推了推。
“这里是200块,算是我提前孝敬您的。”
王建国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他的视线在钱和刘春生的脸之间来回移动。
沉默。
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的声响。
在盘算了许久之后王建国伸出手,把那个信封拿了过去,塞进了抽屉。
“晚上动静小点,别让人抓住把柄。”
“知道了,师傅。”
刘春生站起身,“师傅”两个字他咬的很重。
从王建国的办公室出来,刘春生直接去了铸造车间。
孙大海正在冲天炉下面发呆,看到刘春生他站了起来。
“小刘,下个月的活什么时候开始?”
“不急。”
刘春生递给他一支烟。
“我打算把这活儿包出去,铸件按件计价,您找几个信得过的老师傅一起干,挣的钱大家分。”
“这敢情好!”
孙大海的眼睛亮了,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一个泵体,一个泵盖,一个叶轮,一套算下来,手工费怎么也得五块钱。”
“一个月30套,就是150块,我们找三个人干,一个人也能分50块!”
这几乎相当于一个高级技工一个月的工资了。
“废铁料我来解决,焦炭用厂里的,挣的钱拿出三成打点上下。”
刘春生把规则定好。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刘春生又去了电工房。
直接找到了那几个,平时只干活不说话的年轻电工。
他把绕线圈的活也包了出去,同样按件计价。
一个电机线圈3块钱,一个月30台,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几个年轻人本来就对钱卫民的盘剥心怀不满,现在有这么个来钱的路子,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短短一天时间,刘春生就用钱,在春风拖拉机厂这张大网里,撕开了一个口子,创建起了属于他自己的生产线。
铸造、加工、电机,三个环节全部外包。
他从一个生产者,转变成了组织者。
当天晚上在二车间的角落里,两台旧车床再次发出了嗡鸣。
但操作机器的,不再是刘春生。
而是两个他从车间里找来的,因为下岗风波而惴惴不安的年轻工人。
刘春生给了他们一人10块钱的“加班费”,就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干到了半夜。
他自己则站在一旁,指导着加工的关键步骤。
一切都在井井有条地进行着。
一个月后,三十台崭新的自吸泵,准时出现在了包玉成的仓库里。
包玉成当场点清了3600块钱的货款,又预付了1000块的定金,把下个月的订单,直接加到了50台。
拿着沉甸甸的现金,刘春生第一次感觉到了资本原始积累的狂野和魅力。
他给孙大海那边结了款,给电工房的小年轻们发了钱,也给二车间帮忙的工友包了红包。
最后他敲开了王建国的办公室门,将200块钱放在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