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井里往上抽水用的。”
刘春生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又在衣角擦了擦手。
“就这么个铁疙瘩能抽水?能从多深的井里抽上来水?”
男人蹲了下来凑得更近了些,眼神里全是怀疑。
“七八米没问题,一般家里的水井足够了。”
“吹牛吧。”
男人撇了撇嘴,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男人眼里的不信任,像看一个吹破牛皮的傻子。
刘春生没有再多费口舌,他知道对这个年代的人来说,眼见为实比什么都重要。
他重新蹲下将麻袋的口子收了收,再次只留一条缝。
那个男人走了,但周围又有几个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在看到那个其貌不扬的铁疙瘩后,也都摇着头走开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越来越毒。
刘春生心里清楚,光是摆在这里,别说卖出去,连个正经问价的都不会有。
他站起身将麻袋重新捆好,背在了肩上。
沉甸甸的分量压得他身体微微一沉。
他不打算在这里干等了。
他挤出拥挤的市场,朝着旁边一片低矮的平房区走去。
这里是城乡结合部,住着不少在城里打零工的农民,也有一些本地居民。
院子门口的水井边,总能看到有人弯着腰费力打水的身影。
一个大桶的水,要摇上几十圈,对老人和女人来说,是个不折不扣的苦差事。
或许这里就有他的市场。
刘春生在一个挂着“便民理发”小木牌的院子前停下了脚步。
院里有个老大爷,正吃力地摇着辘轳。
他走上前没等大爷开口问,就放下麻袋解开了绳子。
“大爷,我这有个东西,能帮你把井里的水抽上来,不用你费力气。”
老大爷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腰,狐疑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又看了看地上那个军绿色的铁疙瘩。
刘春生不等他拒绝,直接说道:“我不要钱给你试试,您觉得值再给钱,要是不好用我立马拿走,不眈误您一分钟。”
免费试用这个词在这个年代还不存在,但这个道理谁都懂。
老大爷尤豫了一下,看了看自己酸痛的腰,又看了看那口深不见底的水井,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刘春生立刻行动起来。
他从麻袋里拿出水泵和胶皮管,一头扔进水井,另一头接在水泵的进水口。
又从院子角落里找了个水桶,放在出水口下面。
“大爷,您屋里能拉根电线出来吗?”
老大爷将信将疑地从屋里扯出一个插线板。
刘春生熟练地把两根线头插了进去。
他没有立刻开动,而是先往泵体里倒了一些水,这是引水,自吸泵激活前必须的步骤。
做完这一切,他在老大爷和几个闻声探头出来的邻居注视下,按下了开关。
“嗡……”
一阵比刚才在澡堂里小了不少的电机声响起,水泵轻微地震动起来。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水井。
经历了几秒钟的安静,水泵发出一阵“咕噜噜”的声音,井里的胶皮管猛地一抖。
一股清澈的水流,带着强劲的力道从出水口喷涌而出,“哗”的一声冲进了铁皮桶里。
水花四溅。
老大爷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周围的邻居也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出水了!真出水了!”
“天呐,这铁玩意儿真能抽水?”
满满一大桶水,不过半分钟的工夫,比摇辘轳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刘春生关掉开关,只有水桶边缘还在往下滴着水。
“大爷,您看怎么样?”
老大爷快步走上前,伸手摸了摸泵体,又摸了摸水桶里冰凉的井水,脸上的皱纹因为激动而挤在一起。
“好东西!这真是好东西!小伙子,这玩意儿咋卖?”
“这东西耗电不?”
“能用多久,会不会坏?”
周围的邻居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
“都让让,让让!”
刘春生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人群分开一条道,一个穿着的确良白衬衫,揣着手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大概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他没有理会其他人,径直走到刘春生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地上的水泵。
男人蹲下去,仔细查看水泵的接口和外壳,甚至用手指敲了敲铸铁的泵体,听了听声音。
“小伙子开个价吧,你这台水泵我要了。”
刘春生心里一动,看来是真正懂行的买家来了。
“120块。”
他报出了一个比心理价位高出不少的价格。
老大爷和周围的邻居都倒吸一口凉气。
120块钱,这相当于一个正式工人三四个月的工资了。
男人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行。”
他从手包里拿出一沓崭新的大团结数出十二张,递给了刘春生。
“我姓包,叫包玉成。我在城里搞建筑的,手下有个工程队。”
男人自我介绍道。
“小兄弟,你这个水泵还有吗?”
刘春生接过钱,那厚实的触感让他心里一阵踏实。
“我还想再来10台,价格就按这个算。”
包玉成的眼睛更亮了,他拍了拍刘春生的肩膀。
一个不起眼的铁疙瘩,转眼就变成了一千多块的生意。
这在1981年,是一笔足以改变任何一个普通人命运的巨款。
刘春生攥着手里的钱,迎着包玉成充满期待的目光,他知道,自己的救生筏,已经迎来了扬帆起航的第一阵风。
“能做。”
刘春生看着包玉成,一字一句地说道。
“但我需要点时间。”
“这是我在城南的一个仓库,等你有货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和一个小本子,刷刷写下一串地址,
包玉成把写着地址的纸条塞给刘春生,然后小心翼翼地抱起那台还沾着水的自吸泵,像抱着什么宝贝。
“小兄弟,我等你消息。”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院子里一群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人。
等大家反应过来,刘春生也已经一头钻进了供销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