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杨府。
一处偏僻的院落深处中。
赵银龙快步穿过一道回廊,然后来到了一扇紧闭的木门前,他深吸一口气,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这才神情郑重的抬手轻扣了三下门板。
“进来。”
一道稍显沉闷的嗓音,从门内传来。
听到声音,赵银龙推门而入。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阴潮气味。
屋内正中的壁龛上,供奉着一尊大概两尺高的诡异雕像。
雕像上半身是个慈眉善目的女子,眉眼低垂,嘴角含笑,有几分观世音菩萨的宝相庄严,可腰部以下,却是一条粗壮蜿蜒的鱼尾,鳞片分明,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出几分诡异的气息。
此刻,杨老爷正站在供桌旁,手中捻着三炷香,他见赵银龙进来,微微颔首道:“赵公子来了,先等一等,使者大人马上就到了。”
赵银龙稍显紧张的点点头。
今天对他来说,是个重要的日子。
因为这是他第一次面见使者大人。
赵银龙没有等太久,突然之间,房间角落中的帘布开始无风自动起来。
紧接着,房门自动打开,一道高瘦的身影,缓缓从屋外的阴影中走出。
这人身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长袍,袍子的款式十分古怪,既象是戏台上唱青衣的戏服,又象出殡时的丧服,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惨白色。
而更让人不寒而栗的是,他脸上戴着惨白的面具,上面用鲜艳的油彩,勾勒出一副奇异的妆容,眼角细长上挑,嘴巴阔大,嘴角两边画着几道波浪般的纹路,远看象一张笑脸,近看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白袍人缓缓走进屋内,他的脚步很轻,每走一步,脚下的地面,便会自动渗出一滩湿漉漉的水渍。
赵银龙见状,神色微变,急忙单膝跪地,将头深深的低下,恭声道:“弟子赵银龙,拜见使者大人!”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和激动,整个人十分虔诚,如同朝圣一般。
“恩。”
白袍人瓮声瓮气的应了一声。
一旁的杨老爷,同样面带躬敬施了一礼,这才脸上堆起笑容说道:“恭迎使者大人。”
“赵公子这段时间,对本教可是立了大功,单是这半个月,他就送来了十二个练肉境的武者,个个都是精壮的血食。”
白袍人微微点头,那张鱼脸面具下似乎闪过一道红光,“恩,不错,娘娘很满意。”
听到这话,赵银龙眼中闪过一丝狂热,随后猛地抬起头,亢奋道:“使者大人,弟子能为娘娘效力,是弟子的荣幸!”
白袍人缓缓走到供桌前,伸手轻轻抚摸着那尊灵鱼娘娘的雕像,道:“很好,你这份虔诚,娘娘已经感受到了。”
随后他转过身,面具上的鱼眼仿佛转动了一下,盯着赵银龙道:“从今天开始,你就是灵鱼教的外围执事了,可以参与教中事务,享受教中的资源。”
赵银龙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再次跪倒在地,“多谢使者大人!多谢娘娘!”
杨老爷微笑着看着这一幕,眼中全都是满意的神色。
他慢悠悠道:“银龙啊,经过使者大人的点拨,你也算是苦尽甘来了,要知道,能成为教中执事,可都是有大功劳的人。”
赵银龙连忙道:“这还是多亏杨老爷提携,弟子才有今日。”
白袍人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道:“教中执事只是个开始,若是想真正成为教中内核,你还需要继续为圣教做事。”
赵银龙几躬敬道:“使者大人尽管吩咐!无论是什么弟子都愿意去做!”
白袍人抬起手,“别急,眼下教中大事已进行到了关键时刻,祭坛那边需要更多高阶的鱼傀。”
他顿了顿,继续道:“普通的练肉境血食虽然也能用,但效果终究是差了些,如果能得到练骨境的武者,那才是真正的上等货色。”
杨老爷放下茶杯,接过话头道:“银龙啊,据我所知,你师父周铁峰就是一位练骨境的武者吧?”
赵银龙身体微微一僵。
杨老爷继续道,“而且我还听说,你师父当年受过伤,腰上的暗疾一直没好,这样的练骨境武者,虽然境界还在,但实力已经大不如前,正是最好的目标。”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赵银龙低着头,双拳紧握。
杨老爷目光一删,继续添油加醋道:“银龙,你既然已经添加我教,就应该明白,凡俗之间的师徒之情不过就是枷锁罢了,真正的永生和力量,只有娘娘才能赐予你。”
“你想想,周铁峰这些年是怎么对你的?他将真正的周家功夫传给你了吗?他把你当作传人了吗?”
赵银龙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下一刻,他猛地抬头,咬牙道:“我愿意为教派出力!”
白袍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好,给你三天时间,将周铁峰送到指定地点,事成之后,娘娘会赐予你更强大的力量。”
赵银龙站起身,眼神中满是决绝,“使者大人放心,用不了三天,我一定把他送过来!”
白袍人抬起手,在空中点了点,“记住要活的,而且不能伤到根基,练骨境的武者,可是难得的好材料。”
赵银龙重重点头,“弟子明白!”
白袍人挥了挥手,随后身影就消失在了屋子内。
……
翌日清晨。
铁峰武馆。
院子里,李强、王成、周虎三人正在练功。
陈青也站在院子一角,摆着铁桥桩的架势,不过今天的他,练功时所展露的气息,明显和往日不同。
那股若有若无的气势,时不时的让三位师兄侧目。
周虎终于忍不住,放下石锁走过来,“陈师弟,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不一样啊?”
陈青睁开眼睛,笑了笑:“有吗?”
周虎认真地点头,“有!就是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李强走过来,目光在陈青身上扫过,点点头,“更沉稳了,陈师弟,你难道……突破了?”
陈青没有否认,“侥幸迈过了皮关。”
周虎瞪大了眼睛,“什么?,你才入门多久啊?这就练肉境了?”
王成也走了过来,脸上满是震惊:“陈师弟,你这天赋……”
就在这时,厢房的门打开了。
周铁峰从里面走了出来,“都在练功?”
他目光在几个弟子身上扫过,当看到陈青时,脚步微微一顿。
随即,他的眉头皱起,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有一些惊讶,也有一点疑惑,“阿青,跟我来一下。”
闻言,陈青应了一声道:“是,师父。”
两人随即一前一后走进了厢房。
见此,周虎小声嘀咕起来,“唉,师父又单独叫陈师弟了。”
李强皱了皱眉,“少说话,多练功吧。”
……
厢房内。
周铁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陈青倒了一杯,开口说道:“坐吧。”
陈青坐下端起茶杯,但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静静等待着师父开口。
周铁峰喝了一口茶,目光直视着陈青,说:“阿青,你真的突破到练肉境了?”
“是。”
“这才多久啊?”
周铁峰叹息了一声,“我记得,你入门还不到两个月吧?”
陈青尤豫了片刻,开口说道:“徒儿有些机缘,而且以前也练过一些功夫,算是有些底子。”
周铁峰闻言沉默了。
他盯着陈青看了许久,才说道:“阿青,为师也不问你的秘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际遇,这也是你的造化。”
“这些年,我也教过不少徒弟,有的人天赋很高,但心性不正,有的人品行端正,但资质又很平庸。”
“真正能让为师放心的,你还是第一个。”
陈青心中一暖。
周铁峰站起身,从身后的一个隐蔽抽屉里拿出一个大木盒,他将木盒放在桌上,缓缓打开。
里面赫然是两本泛黄的古籍,还有一块玉佩。
周铁峰道:“这是周家的全部传承,《龟息锻皮篇》你已经在修炼了,这是《蛇骨淬肉篇》和《玄武铸骨篇》。”
陈青心中震撼,他没有立刻接过,而是抬头看向周铁峰:“师父,你这是……”
“拿着吧。”
周铁峰语气有些沉寂,“但为师有个条件。”
“师父请说。”
周铁峰深深看着陈青,“日后,你要成为周家的传承人,将这门功夫传承下去,不要让它埋没在尘埃里。”
陈青眉头一皱。
师父今天的语气,有点象交代后事的意思。
“师父……”
陈青认真看着周铁峰,道:“您是不是要做什么?”
周铁峰沉默片刻,随后开口:“阿青,为师有预感,铁峰武馆,接下来恐怕要遭遇不测。”
“师父?你的意思是?”
“这些年,为师得罪的人太多,树敌太多,早晚要还的。”
周铁峰脸上露出一丝平静的笑容,“不过我也不后悔,该做的事都做了。”
“我唯一放心不下的,是慧儿,阿青,为师还有一事相求。”
陈青心绪复杂,但还是郑重地点头:“师父请说。”
周铁峰道:“如果为师日后真的出了什么事,你能帮为师照顾慧儿吗?“她虽然读过书,见识也比一般女子广,但终究是个女孩子,在这乱世……”
陈青沉默片刻,随后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道:“师父,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说。”
“您如何看大师兄?”
此话一出,房间里的气氛骤然凝固。
周铁峰的身体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良久,周铁峰苦笑一声:“果然,连你都看出来了。”
陈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师父。
“银龙那孩子……他变了。”
“至于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为师不知道。”
“但为师知道,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勤勤恳恳的弟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