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午后时分。
城西码头附近的一条巷子口。
陈青靠在一棵大树下，身后停着黄包车。
这时，一个穿着长衫的商人模样的中年人走过来，上下打量了陈青一眼，开口道：“黄包车，拉我去租界的洋行，给你两个洋角。”
陈青闻言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丝憨厚的笑容:“对不住啊，爷，今儿个不出车。”
“不出车？”
中年人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那你在这等什么？有病吧你！”
他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开，嘴里还在嘟囔着:“神经病，不拉车在这等着，浪费老子时间”
陈青脸上依旧带着笑容，目光却始终盯着前方那条通往码头的街道。
他并不怪对方。
这已经是他今天拒绝的第十个客人了。
从清早到现在，他几乎一单生意都没做，就这么静静地站在树下，象个雕塑一样。
一方面，经过几次杀人，他可以说是暴富了。
即使抛去每日药材的消耗，手里也还剩下一百多块大洋。
当然，这些钱还不够给妹妹买那昂贵的菲尼西林，但只要再来这么几次，就够了。
陈青今天没怎么拉客，自然不是因为不差钱，而是有着更重要的来意。
最近斧头帮和鳄鱼帮的争斗，已经全面铺开。
鳄鱼帮可以说大获全胜，几乎将斧头帮的大部分地盘都收入囊中，那些原本写着“斧”字旗号的赌坊、烟馆、货栈，如今都换上了鳄鱼的标志。
斧头帮现今只剩下一些内核地盘还掌握在手里，这都是他们经营多年的老巢和大本营，易守难攻，自然不是那么容易攻破的。
这些天，每到晚上，城西的各处地方都会爆发血战。
而一到白天，两大帮派又会象没事人一样恢复短暂的和平，该做生意做生意，该收保护费收保护费，仿佛昨夜那些横尸街头的弟兄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这已经成了双方的默契。
陈青估计，这是双方做给警署和更上面的官方人看的。
毕竟，虽然两大帮派狗咬狗，官方和警署乐见其成，但也不能无动于衷。
所以在白天，两大帮派最基本的规则还是要遵守的，大战只会在夜幕降临后才全面爆发。
陈青往日等客的这条巷子口，以前还是斧头帮的地盘，现在已经成了鳄鱼帮的天下。
不过，鳄鱼帮虽然占据了地盘，但似乎还没来得及收整势力，所以对他们这些在此靠拉黄包车、扛大包的下层泥腿子，并不怎么管。
这也是陈青还敢来这等客的原因。
而他来这里的真正目的，是想暗中观察鳄鱼帮的动静，或者说，他想观察鳄鱼帮红棍级别的中层人物。
自从他上次杀了那位鳄鱼帮红棍，意外发现了阴炉的正确用法，以及隐藏在鳄鱼帮背后的妖邪真相后，他就一直在想，如果能对鳄鱼帮有更多的了解，那么对自己日后阴煞点的积累，也大有好处。
可是，两天下来。
他并没有观察到太多有用的信息。
倒是确实看到了几名鳄鱼帮的红棍出现，但对方都是打个照面就走了，并没有暴露太多破绽。那些人都穿着统一的深色劲装，胸口绣着血红色的鳄鱼图案，腰间别着短刀，气势逼人。
只是，当陈青仔细观察他们的眼神时，总能隐约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红光，陈青知道，这是妖邪附体的征兆。
“看来鳄鱼帮的红棍，恐怕都被种下了那种东西”
陈青心中暗暗猜测。
他也不着急。
眼下的情况，他只需要在暗中观察就行了。
反正他身在暗处，鳄鱼帮和斧头帮的争斗，对他无关痛痒。
不过，这是他这么想。
估计斧头帮那边，已经快要急疯了。
从这两天他去车行就能看出，黑皮越来越暴躁，那张原本就凶恶的脸，如今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动不动就对着手下拳打脚踢，发泄着心中的焦躁与杀意。
而且如今的顺风车行，不再是单单的车行，快要成了斧头帮的据点了。
那里每天都会出现大量的斧头帮成员，神色警剔地进进出出，车行的院子里堆满了刀枪棍棒。
似乎在纠集人手，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陈青猜测，两大帮派离最后的摊牌和决战，也不会太远了。
夕阳落下。
陈青眼看今天也不会有什么收获，就准备提前去车行还车了。
赤色的夕阳，将整条街道染成一片血红色。
陈青慢悠悠地向车行走去，可刚走进车行，就发现一丝不太对劲的地方。
院子里，气氛很压抑。
十几个斧头帮的打手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脸上都带着一丝凝重，角落里还堆着几个沾满血迹的麻袋，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陈青佝偻着腰，低着头，默默将车停好。
可他刚要转身离开，身后就传来了黑皮的声音。
“陈青，等等。”
陈青身体微微一僵，随即转过身，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黑爷，有什么吩咐？”
黑皮目光在陈青身上扫了一圈，冷冷道：“今晚跟我去巡夜。”
“啊？”
陈青装作有些惊讶，但在黑皮冰冷的目光下，还是连忙点头，“是，是！黑爷让小的去哪，小的就去哪！”
“恩。”
黑皮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挥手示意他退下。
陈青躬敬地退到一旁，和其他早已等待的车夫聚在一起。
等来到人群里，陈青低声询问了一下，可没人知道黑皮的打算，只能低头任命。
陈青微微皱眉，往日巡夜，都是疤脸或者其他小头目带队，黑皮这种练肉层次的红棍，从来不会亲自出马，可今晚，他却提出要主动带队。
“有古怪”
陈青疑心大起。
夜幕刚刚降临。
黑皮就带着陈青等十几个车夫，还有二十多个斧头帮的打手，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车行。
他们沿着河边走了一阵，最终来到了一处靠近河岸的货栈前。
这处货栈占地不小，外面是高高的砖墙，大门紧闭，上面挂着斧头帮的旗号。
“到了。”
黑皮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身后众人开口道：“今晚，鳄鱼帮那群杂碎很可能会来偷袭这里，这里面存放着帮里这个月的货物，价值上万大洋，一旦被抢，帮里就彻底完了。”
黑皮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所以今晚你们这些人，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尤其是你们几个车夫，虽然不会打，但看门放哨总会吧？”
众车夫默默点头。
他见此满意点头，冷笑一声道：“好了，你们几个进货栈里面守着，要是晚上看到有鳄鱼帮的人摸进来，立刻发出信号，我和弟兄们会在外面接应，给他们来个瓮中捉鳖，听明白了吗？”
“明明白。”
几个车夫哆哆嗦嗦答应着，脸色惨白。
让他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车夫去守货栈？
这不是让他们去送死吗？
可是，在黑皮阴冷的目光注视下，没人敢反对。
黑皮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他一挥手，身后几个斧头帮的打手立刻上前，打开了货栈的大门。
“吱呀——”
沉重的木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空间。
货栈内部很大，堆满了一箱箱货物，从门口望进去，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货物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其他怪味？
陈青鼻子微动，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黑皮不耐烦地催促道：“还愣着干什么？进去！”
几个车夫战战兢兢地走进货栈。
陈青混在其中，低着头，暗中观察着货栈内部的情况。
月光通过门缝照进来，将货栈内部的情况照出个大概。
陈青的目光在那些堆积如山的货箱上扫过，突然，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只见在最里侧的一个角落里，摆放着几个木箱，这些木箱的位置很刻意，而且表面隐约能看到一些油纸包裹着的鼓胀物体！
“炸药！”
陈青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黑皮的真正意图。
这根本不是什么防守据点！
这是个陷阱！
黑皮要用他们这些车夫当诱饵，把鳄鱼帮的人引进来，然后点燃炸药，将他们一起炸成碎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