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风车行,帐房。
空气之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平常用来算帐的八仙桌,被胡乱推到了一旁,而腾出的空地上,此刻却跪着两道瑟瑟发抖的身影。
正是王二狗和李铁柱。
此时的两人,早就没了平常拉车时的那股贫嘴劲儿。
两人的脸,全都肿得跟馒头似的,眼皮青紫,嘴角挂着干涸的血迹,身上穿着的破旧短褂,也被皮鞭抽成了布条,混着血肉粘在皮肤上。
“啪!”
黑皮坐在太师椅上,冷冷看着两人,手里把玩着一根沾血的藤条,猛地抽在两人身旁的地上。
两人被这一鞭子吓得浑身一颤。
黑皮用那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两人,冷声道:“说吧,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要是有半句假话,老子现在就剁了你们喂狗。”
李铁柱带着哭腔,那张肥脸上满是涕泪,“黑……黑爷,小的说的句句属实啊!我们跟麻胡哥巡街,先是撞见了逃命的牛三爷,还没跑两步,大刀王五爷也赶来援手。”
黑皮面无表情:“接着说。”
“王五爷……王五爷也是条汉子,去迎战那位鳄鱼帮的领头人,结果……王五爷不是对手,几个回合就被那人一刀……就那么一刀,王五爷的脑袋就搬了家。”
说到这里,两人眼中的恐惧之色更胜。
“那人杀完五爷,就去追牛三爷了,剩下的鳄鱼帮众就把咱们给围了,当时场面太乱,黑灯瞎火的,我们俩也是吓破了胆,拼了命地往死人堆里钻,也不知怎么的,竟然就让我们跑出来了。”
“跑出来了?”
黑皮冷笑一声,身子前倾,那股练肉层次特有的压迫感罩向两人,“麻胡死了,牛三死了,王五也死了,斧头帮昨晚出去的弟兄,除了那一地的尸首,就剩你们两个只会拉车的废物活着回来,你认为我会信吗?”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拍了拍李铁柱那满是肥肉的脸颊,“你们俩,该不会是鳄鱼帮安插进来的内奸吧?”
“冤枉啊!黑爷!”
两人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地上砰砰直响。
“我们就是个拉车的苦力,哪有那个胆子啊!也许是那些鳄鱼帮的高手看我们是废物,杀我们嫌脏了手,这才没把我们当回事。”
黑皮盯着两人看了半晌。
这两人身上的伤不象假的,更重要的是,这两人眼神里的那种卑微和恐惧,也是装不出来的。
“废物!你们两个运气倒是好。”
黑皮冷哼一声,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他重新靠回椅背,随口问道:“对了,还有那个陈青呢?”
“阿青?”
王二狗愣了一下,努力回想了一遍,尤豫着开口道:“当时情况太乱了,那群鳄鱼帮的人冲上来的时候,大家都被冲散开了,阿青好象也跟着跑了,至于跑哪去了,小的真没看见。”
黑皮眯起眼睛问:“他有什么反常吗?”
李铁柱抹了把鼻涕,“没有啊,阿青平常就不爱说话,昨晚也是闷头跟着走,手里拿着斧头都在抖,跟我们也差不多。”
黑皮沉默了。
他昨晚接到消息后,就带着大批人马赶过去支持,可到了地方,剩下的只是一地的尸体和弥漫的血腥气。
太惨了。
牛三和王五,那可是帮里的红棍,和他一样,都是练肉层次的好手,尤其是王五,一手五虎刀法在城西这一片也是叫得上号的,可结果被人象杀鸡一样宰了。
但让黑皮真正在意的,不是这些尸体。
而是在牛三死的那条死胡同里留下的痕迹。
他昨晚亲自去看了。
除了牛三被虐杀的痕迹外,那条巷子里,还留下了另一场战斗的痕迹。
墙壁上有深深的撞击凹痕,那是巨大的力量冲击造成的,甚至震裂了青砖,地面上还有凌乱的血迹,显示出交战的双方,有一方遭受了巨大的创伤。
他根据痕迹推断,倒在地上的一方无疑是那个鳄鱼帮的领头人,但另一方是谁?
现场没有留下尸体,甚至没有太多血迹。
从地上的血迹来看,那似乎是某种极为刚猛的靠撞功夫,力大势沉,绝非一般的练肉武师能打出来的。
“鳄鱼帮那个红棍,一点都没占到便宜。”
黑皮的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斧头帮昨晚派出去的人里,绝对没有这种级别的高手。
难道是有路过的过江龙插手了?
还是说……这车行里,或者这猪笼寨里,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人物?
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张面孔,最后定格在一张木纳、老实巴交的脸上。
陈青?
也只有他昨晚上消失后就不见了。
可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给掐灭了。
那个只会拉车,为了几个铜板点头哈腰的泥腿子?
怎么可能。
若他真有那样本事,还会窝在这发霉发臭的车行里受这份窝囊气?
就在他思绪纷乱的时候。
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略显虚浮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佝偻的身影出现在帐房门口。
来人穿着一身沾满泥点的破旧短褂,脸色苍白,眼神里透着惊魂未定的徨恐,正是陈青。
“黑……黑爷。”
陈青站在门口,缩着脖子,一副随时准备逃跑的模样。
黑皮抬眼看去,脑海中刚刚构想出的那个“神秘高手”的形象,瞬间在看到这张窝囊脸的瞬间支离破碎。
黑皮语气冰冷,“你没死?”
“托黑爷的福,侥幸……侥幸没死。”
陈青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昨晚太吓人了,小的……小的钻进了一个废弃的鸡窝里,躲了一晚上,刚才看外头没动静了才敢爬出来。”
这说辞,和王二狗两人如出一辙。
黑皮那双毒蛇般的眼睛在陈青身上上下扫视了一圈。
身上有些擦伤,衣服也破了,气息虚浮,脚步沉重,怎么看都是个被吓破胆的普通车夫,身上没有半点练家子的气血翻涌之象。
虽然黑皮心里仍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疑虑,那是多年混迹江湖的直觉,但理智告诉他,眼前这个人,确实没有任何威胁。
“哼,你这泥腿子的命倒是挺硬。”
黑皮收回目光,不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
对于他来说,死几个车夫无所谓,只要有人继续拉车交钱,有人继续当炮灰就行。
“既然没死,那就别闲着。”
黑皮站起身,走到三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眼中满是残忍和冷漠。
“帮里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既然你们三个运气这么好,能从鳄鱼帮刀下活下来,那就说明你们命不该绝。”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不容置疑的威严道:“今晚你们三个,继续参加帮里的巡夜队。”
“啊?!”
王二狗和李铁柱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刚想求饶,却被黑皮一眼瞪了回去。
“怎么?不愿意?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去城南的乱葬岗报道。”
三人异口同声,头如捣蒜:“愿意!愿意!小的愿意!”
陈青混在其中,低着头,脸上满是惊恐和绝望,但在那低垂的眼帘之下,深邃的眸底却闪过一抹精光。
“滚吧。”
黑皮一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将三人轰了出去。
看着三人互相搀扶着、狼狈逃窜的背影,黑皮眯了眯眼,转头对身边的亲信低声吩咐道:“去查查那个神秘人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