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能把人撕成碎片的漩涡劲儿突然没了,林风脚一落地,就跟陈雪站在一条看着就不对劲的河边。
河水浑得发暗,还透着股怪兮兮的灰紫色,水面飘着些半透明的花瓣,闻着香得让人眼皮发沉——这不就是引魂人说的忘川水嘛。
“小心点,别碰这水,”陈雪皱着鼻子嗅了嗅,眼里闪过一丝警惕,“这里头有‘噬魂花粉’,闻多了能让人忘了自己是谁。”她话刚说完,河面上突然映出俩影子,可那压根不是他俩现在的样子——林风的影子是个穿道袍的年轻小伙,正跪在白仙坟前烧纸,侧脸瞅着跟爷爷一模一样;陈雪的影子呢,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手里捧着块桂花糕,正往一个刺猬模样的仙物跟前递。
“这是爷爷和你奶奶年轻时候吧?”林风指着水里的影子,那小伙烧的纸钱上,明晃晃画着三生石的图案。陈雪点点头,指尖轻轻碰了下水面,水里那小姑娘突然回过头,冲她露出个特灿烂的笑,嘴里喊着:“小雪,等我回来!”
这话音刚落,忘川水突然跟开了锅似的翻涌起来,无数只灰扑扑的手从水底伸出来,一把抓住他俩的脚踝就往下拖。林风那影子瞬间变得凶神恶煞,道袍上全是血,手里攥着的哪是什么纸钱,分明是把滴着血的桃木剑,剑身上还刻着“弑仙”俩字。
“这是……爷爷被诅咒之后的幻象?”林风赶紧握紧手里的镇魂玉,玉面上的光散开来,把旁边一些灰手逼退了些,“忘川水这是在勾咱们心里最害怕的东西啊!”陈雪甩着狐尾横扫过去,把靠近的灰手全扇成了飞烟,可她水里的影子却在慢慢变黑,狐尾染上了墨色,眼睛也变成了跟引魂人一样的金色。
“不能看影子!”陈雪赶紧闭紧眼睛,拉着林风就往河岸上跑,“这水在把咱们心里那些阴暗的念头放大,再不走,咱就得永远困在这儿了!”
两人脚底下使劲,可那些灰手跟长了眼睛似的,紧追不舍地往脚踝上缠。林风感觉脚踝被攥得生疼,低头一瞅,那些灰手的指甲缝里还渗着黑汁,沾到裤腿上就冒起小烟。
“这玩意儿还带腐蚀性?”林风咬着牙,另一只手掏出兜里的符纸,往地上一撒,符纸遇水就燃,火苗子窜起来的瞬间,周围的灰手明显缩了缩。
“管用!”陈雪借着这功夫拽着他往前冲,“再往那边走,好像有石阶!”
林风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在河岸尽头瞅见几级半埋在泥里的青石板,看着像是能往上走的路。可没等他俩跑两步,水里的影子又起了变化。
林风的影子举着桃木剑转了个身,那张脸明明是爷爷的模样,眼神却冷得像冰,直勾勾盯着他:“你以为能逃掉?这诅咒早就刻在骨子里了。”
“少在这儿装神弄鬼!”林风吼了一嗓子,手里的镇魂玉又亮了亮,可那影子压根不怕,反而举着剑朝水面劈过来,一道血红色的光从水里窜出来,直扑他面门。
陈雪眼疾手快,拽着他往旁边一躲,红光擦着林风的耳朵飞过去,打在身后的泥地上,瞬间烧出个黑窟窿。“这幻象能伤人!”陈雪的声音都带了点急,“别跟它硬碰硬!”
她尾巴一甩,卷过来几块河边的石头,朝着水里的影子砸过去。石头穿过影子落进水里,溅起的水花却变成了更多的灰手,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这破地方怎么还有完没完了?”林风感觉胳膊上也被缠上了一只灰手,那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要是爷爷真变成那样了怎么办?要是自己也被诅咒缠上了怎么办?
“别走神!”陈雪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这水在搅你的心思!”
林风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差点停下脚步,赶紧咬了下舌尖,疼劲儿让脑子清醒了不少。他拽着陈雪加快速度往石阶那边冲,眼看着还有几步路就到了,水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哭喊。
“哥哥,你怎么不等我?”
林风心里咯噔一下,这声音……像极了小时候邻居家那个意外去世的小妹妹。他下意识想回头,陈雪一把按住他的后脑勺:“别看!是幻觉!”
可那哭声就在耳边绕,还带着哭腔喊他的小名,小时候一起玩的画面跟放电影似的往脑子里钻。林风感觉眼睛有点酸,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就这一下,又有两只灰手抓住了他的小腿。
“林风!”陈雪急得尾巴上的毛都炸起来了,用尽全力把他往前一拽,两人总算磕磕绊绊地爬上了第一级石阶。
脚一踩上青石板,那些灰手跟被烫着似的瞬间缩了回去,河面上的倒影也模糊了不少,那股让人犯困的香气也淡了些。
两人趴在石阶上大喘气,林风低头瞅了瞅自己的脚踝,上面留着几道青黑色的印子,还在隐隐作痛。“这忘川河也太邪门了,”他喘着气说,“不光勾回忆,还能造幻象。”
陈雪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刚才那一瞬间,她好像真的看到自己变成了影子里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心里那股想破坏一切的念头差点压不住。“这地方应该是连通着阴阳两界的缝隙,”她定了定神,“水里的影子可能是过去的残念,也可能是咱们心里的恐惧显形了。”
林风抬头往河对岸看,刚才光顾着跑,没仔细瞅。这会儿才发现,河对岸灰蒙蒙的,隐约能看到些影影绰绰的轮廓,像是无数人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那边是什么地方?”他指着对岸问。
陈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眉头皱得更紧了:“看不太清,但感觉……不太对劲。好像有很多怨气聚在那儿。”
正说着,河面上的水又开始波动,这次没再映出他俩的影子,反而慢慢浮现出一幅画面——还是那个穿道袍的青年,也就是年轻时的爷爷,正跪在三生石前,手里拿着支笔,像是在写什么。旁边站着个穿白衣服的女子,背对着他们,看不清脸。
“这是……爷爷和奶奶定亲的时候?”林风喃喃自语,传说三生石上能刻下缘分,难道是真的?
画面里的青年写完字,把笔放下,对着白衣女子深深鞠了一躬,那女子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往迷雾里走了。青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直到迷雾把那身影完全吞没。
接着画面一转,又是那个青年,不过这次他手里的桃木剑上沾着血,眼睛通红,正对着一块墓碑磕头,墓碑上没刻字,看着像是刚立的。他磕得特别用力,额头都磕出血了,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
“这应该是奶奶……不在了之后?”陈雪的声音有点低,她能感觉到画面里那股撕心裂肺的痛苦,隔着忘川河都能渗过来。
林风心里也沉甸甸的,他从小就没见过奶奶,爷爷也很少提,原来这里头还有这么多事。难怪爷爷对往事讳莫如深,想来是伤心到了骨子里。
就在这时,那幅画面突然碎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了一样,河面上又开始冒泡,这次冒出来的不是灰手,而是一个个半透明的人影,看着像是魂魄,飘在水面上,眼神空洞,顺着水流慢慢漂。
“这些是……没喝孟婆汤的魂魄?”林风想起以前听的传说,忘川河里漂着的都是些放不下执念的魂魄。
陈雪突然“咦”了一声,指着其中一个人影:“你看那个。”
林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个魂魄穿着现代的衣服,看着挺年轻,手里还攥着个手机,屏幕亮着,像是在看什么信息。那魂魄漂到他们附近的水面时,突然停下了,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林风,嘴巴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林风凑近些想听清楚,陈雪一把拉住他:“别靠太近!这些魂魄带着执念,容易缠上人。”
可已经晚了,那魂魄突然朝着他伸出手,手机屏幕上的光映出一行字:“帮我告诉她,我对不起她。”
林风心里一震,这场景怎么有点眼熟?好像是去年新闻里报道的那个,为了救落水的女友自己没上来的小伙子。
“这执念也太深了,”陈雪叹了口气,“过了这么久还困在这儿。”
她从兜里掏出个小小的香囊,打开来,里面是些晒干的桂花。“这是奶奶留下的,据说能安抚执念浅的魂魄。”她把香囊往水面上递了递,一股淡淡的桂花香飘了过去。
那魂魄闻到香味,眼神似乎清明了些,看了看陈雪手里的香囊,又看了看林风,慢慢松开了攥着手机的手,转身顺着水流漂远了,身影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迷雾里。
“这就……走了?”林风有点意外。
“应该是放下了,”陈雪把香囊收起来,“有时候一句道歉,一个念想,就能解开执念。”
两人歇得差不多了,站起身准备继续往上走。这石阶看着年头不短了,青石板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林风扶着旁边的石壁,刚走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哗啦”一声水响。
回头一看,忘川河中央突然升起一个石台,石台上隐约放着个东西,金光闪闪的。“那是什么?”林风眯着眼睛想看清。
陈雪却突然脸色一变:“不好!是诱饵!”
话音刚落,那金光突然变得特别亮,晃得人睁不开眼。河面上的倒影再次清晰起来,这次映出的,是林风小时候的样子,正蹲在院子里给爷爷养的那只老黄狗喂骨头。
“大黄……”林风的声音有点发颤,那只狗陪了他整个童年,后来老死的时候,他哭了好几天。
倒影里的小黄风回头冲他笑,手里还举着块骨头:“哥哥,大黄饿了,快过来呀。”
林风感觉脚像被钉在地上似的,心里有个声音在喊:过去看看吧,再摸摸大黄的头。他往前挪了一小步,陈雪赶紧拽住他:“别上当!这是想引你下去!”
可那画面太真实了,小黄风的笑脸,大黄摇着尾巴的样子,甚至连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都跟记忆里一模一样。林风的眼睛有点湿润,要不是陈雪拽得紧,他差点就迈下石阶了。
“那不是真的!”陈雪使劲晃了晃他,“是忘川水在利用你的回忆骗你!”
林风深吸一口气,把眼睛闭了闭,再睁开时,眼神清明了些。他看着石台上的金光,突然反应过来:“那金光……看着像镇魂玉的光。它是想模仿镇魂玉,引我过去拿!”
陈雪点点头:“应该是。这忘川河好像能感知到咱们最在意的东西,然后化成幻象引咱们上钩。”
就在这时,那金光突然灭了,石台上的东西也不见了。河面上的倒影开始扭曲、重叠,爷爷的影子、奶奶的影子、大黄的影子、邻居小妹妹的影子……好多好多影子缠在一起,变成一个黑乎乎的大团,从水里慢慢升起来,朝着石阶这边飘过来。
“这又是什么玩意儿?”林风握紧镇魂玉,做好了随时动手的准备。
“是所有幻象聚在一起了,”陈雪的尾巴绷得笔直,“它想把咱们拖下去同化!快跑!”
两人不再犹豫,转身顺着石阶往上冲。身后那团黑影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无数人在哭,又像是无数人在笑,听得人头皮发麻。
石阶越来越陡,旁边的石壁上开始出现一些刻痕,看着像是某种符文,但年代太久,大部分都磨平了。林风一边跑一边留意那些符文,突然发现其中一个跟爷爷留在日记本上的一个符号很像。
“陈雪,你看这个!”他指着那个刻痕喊。
陈雪瞥了一眼,脚步顿了顿:“这是……白仙一族的守护符?怎么会刻在这儿?”
没等他俩细想,身后的黑影已经追了上来,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像是腐烂的树叶混着血水的味道。林风感觉后背一阵发凉,回头一看,那团黑影已经变成了一只巨大的手,正朝着他俩抓过来。
“快!前面有个转角!”陈雪指着前面喊道。
两人拼尽全力冲过转角,刚拐过去,就感觉身后的腥臭味突然消失了,那“呜呜”的声音也听不见了。回头一看,转角后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刚才那只巨大的手好像从未出现过。
“这是……甩掉了?”林风喘着气问。
陈雪却没放松警惕,她往四周看了看,这转角后面是个小小的平台,平台中央立着块半人高的石头,上面刻着三个字:断念台。
“断念台?”林风走到石头跟前,摸了摸上面的刻字,“这地方是干嘛的?”
陈雪围着石头转了一圈:“看样子,应该是让人放下执念的地方。刚才那黑影追不过来,可能就是因为这断念台。”
林风突然想起刚才那个拿着手机的魂魄,还有爷爷和奶奶的影子,心里好像明白了些什么。“忘川河是勾执念的,断念台是断执念的,”他若有所思地说,“这地方难道是想让咱们放下心里的包袱?”
陈雪点点头:“有可能。咱们一路走来,遇到的幻象都是心里最在意、最放不下的人和事。这断念台,大概就是过忘川河的关键。”
她伸手摸了摸断念台,石头冰凉冰凉的,触手处好像有微弱的光在流动。“你试试把镇魂玉放在上面,”陈雪提议,“说不定能有反应。”
林风犹豫了一下,把镇魂玉掏出来,轻轻放在断念台上。玉刚一接触石头,就发出了柔和的白光,断念台上的刻字也跟着亮了起来,三个字像是活过来一样,在石头上流转。
水面上突然传来一阵悠扬的歌声,不是之前那种让人犯困的香气,而是一种很清澈的调子,听着让人心里莫名平静下来。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恐惧的画面,好像都随着歌声慢慢淡了。
林风看着忘川河,河面上的倒影已经消失了,那些灰手和黑影也没了踪迹,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只有那些半透明的花瓣还在慢慢漂着。
“好像……没事了?”他拿起镇魂玉,玉面上的光也柔和了许多。
陈雪松了口气,尾巴也放松下来:“应该是过了这一关了。看来这断念台真的能压制忘川河的邪气。”
两人站在断念台边,看着平静的忘川河,刚才的惊险仿佛一场梦。林风想起爷爷的影子,想起那个喊着“等我回来”的小姑娘,心里五味杂陈。
“走吧,”陈雪拍了拍他的胳膊,“前面应该还有路,咱们得赶紧找到出口。”
林风点点头,把镇魂玉收好,跟着陈雪往平台另一边的石阶走去。这次的石阶不再滑溜溜的,上面的青苔好像都褪去了些,走起来稳当多了。
他们不知道,在他们转身离开后,断念台上的刻字又暗了下去,忘川河的水面悄悄泛起一丝涟漪,一个模糊的影子在水底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而河对岸那些影影绰绰的轮廓,似乎动了一下,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望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