聋老太闻言,脚步蓦地一顿,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脸上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也难得地出现了一丝惊讶。
她怎么也没想到,许大茂的回答竟如此圆滑,超出了她的预期。在她原本的盘算里,许大茂不过是个毛躁的小年轻,几句好话捧上去,保准就飘得找不着北,到时候她再顺势抛出自己的目的,还不是手到擒来?可眼前的许大茂,眼神清明,语气平静,半点得意忘形的模样都没有,显然是个拎得清的。
聋老太心里暗暗咯噔一下,知道自己是小看了这个年轻人。
她收敛了眼底的讶异,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慈眉善目的笑容,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慢悠悠的,带着几分长者的威严:“确实如此,那些造谣生事的人,实在是太过分了!平白无故就往你身上泼脏水,换作是谁,心里都得憋着一股子火气。”
许大茂听着她的话,嘴上没接茬,心里却早已警剔无比。他飞快地在脑子里翻找着前身的记忆,还有那些影视细节,试图拼凑出眼前这个老太婆的真实面目。
可偏偏他前世看的同人小说太多,版本繁杂,反而搅得他脑子一团乱麻,拿不准这聋老太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又有着多大的来头。
有人说她是潜伏的敌特,手里攥着什么惊天秘密;有人说她是以前的老鸨,攒下了万贯家财;还有人说得更邪乎,说她是哪个大人物的外室,或者小妾。众说纷纭,没一个准头。
许大茂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聋老太那双裹得尖尖的小脚上。他忽然想起,以前听人说过,辫子有个规矩,他们的女人是不允许小脚的。这么说来,这聋老太铁定是汉人无疑了。可汉人这个范围太宽泛了,天底下的汉人千千万,哪里能凭这一点就断定她的来历?
再看这聋老太的做派,吃食上讲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架势。就冲这一点,她的来历肯定不简单,绝不是普通的平头百姓。
可问题的关键是,这个深居简出的老太婆,到底在谋划些什么?
她今儿个主动找上门来,总不能真的只是为了夸自己两句吧?
许大茂心里打着鼓,面上却依旧挂着笑容,索性不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地问道:“老太太,您今儿个大驾光临,怕不只是为了来夸我两句这么简单吧?”
玩心眼子,他自问玩不过这个活了七十多年的老狐狸,与其在这里猜来猜去,不如直接摊开了说,省得浪费时间。
聋老太闻言,嘴角的笑容深了几分,她抬起手里的拐杖,轻轻往地上拄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轻响,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你这小子,倒是个爽快人。怎么着,你就让我老太婆站在你家门口说?”
许大茂连忙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的笑容越发客气:“您老屋里请!是我考虑不周了,快里面坐!”
对待贾家那一家子蹬鼻子上脸的货色,就得拿出强硬的态度,半点好脸色都不能给。可眼前的聋老太不一样,人家是笑着找上门的,手里又没握着什么把柄,他要是摆脸色,反倒落了人口实,显得自己不懂礼数。
这就叫,脸上笑嘻嘻,心里……那可就不好说了。
“去,搬两张凳子过来。”聋老太没有进屋,反而向院子中间走去。嘴里慢悠悠地吩咐道。
这话一出,许大茂心里又是一愣,随即彻底明白了。
这是要避开何雨柱啊!
毕竟何雨柱刚才声音那么大,老聋子自然知道在他家里。
看来,聋老太的目的,多半和何雨柱脱不了干系。
许大茂心里透亮,嘴上却半点没说,只是点点头,快步走到屋里,搬了两张条凳过来,又翻出一个平日里招待客人用的搪瓷缸,冲了一杯白开水,递到聋老太面前:“老太太,您喝口水,暖暖身子。”
聋老太也不客气,伸出枯瘦的手,接过搪瓷缸,捧在手心焐着。她的手指关节突出,布满了老年斑,看着就象是一截干枯的树枝。她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缸壁,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惆怅,还有一丝垂暮之年的悲凉:“老太婆我啊,今年已经七十有三了,黄土都埋到脖子根了,没多少年可活了。这辈子没啥别的念想,就想吃点好的,尝点鲜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许大茂闻言,下意识地点点头,脑子里的话几乎是脱口而出:“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
这话刚说出口,许大茂就猛地反应过来。
坏了!
当着一个七十三岁的老太太的面,说这种话,这不就跟人家九十九岁大寿的时候,祝人家长命百岁一样,纯属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后面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嘴角扯出一个尴尬的笑容,讪讪地闭上了嘴。
聋老太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僵住了。
她手里的搪瓷缸,差点没拿稳掉在地上。许大茂这话,就象是一道惊雷,在她的脑子里炸开,震得她嗡嗡作响,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她浑身都觉得不舒服。
她活了七十三年,听过的老话不计其数,可还真没听过这么一句!
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
这是说,七十三和八十四,都是坎儿?迈不过去,就得走?
聋老太心里咯噔咯噔地跳着,慌得不行,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还有这种说法吗?怎么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来没听过啊?这小子,该不会是故意咒我吧?
许大茂看着她瞬间变得难看的脸,心里也是尴尬得很。他连忙抬起手,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脸上堆满了歉意的笑容,连声道歉:“瞧我这张嘴!真是不会说话!怎么能当着你的面说这些浑话呢!您别往心里去,我就是脑子一抽,胡说八道的!”
他本以为,自己道了歉,聋老太心里能好受点。
谁知道,这话一出,聋老太心里更慌了。
她看着许大茂那副说错话了的模样,越发觉得这话是真的。不然的话,这小子犯得着这么紧张吗?
聋老太强压下心里的恐慌和不适,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摆摆手,故作镇定地说道:“没事,没事!老话不都说嘛,好的不灵坏的灵!我才不信这些呢!”
许大茂:“…………”
聋老太:“…………”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屋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屋顶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还有两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这突如其来的沉默,让气氛变得有些尴尬,又有些微妙。
许大茂看着聋老太那张强颜欢笑的脸,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得,这老太太怕是被自己这话吓得不轻,再这么僵下去,今儿个别吓出问题。
他连忙清了清嗓子,主动岔开话题,语气尽量轻松:“老太太,您看您说的,想吃点好的,这还不简单?您是不是想经常吃何雨柱做的菜啊?”
这话算是问到了点子上。
聋老太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里的慌乱,缓缓点了点头,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期待:“柱子的手艺,确实是没得说。做出来的菜,香得很。”
“这还不简单!”许大茂一听,当即一拍巴掌,语气轻快地说道,“您直接出钱,让柱子给您买食材、做菜不就行了!就象您说的,您都七十三了,没多少年可活了,钱留着没用,还不如该吃吃该喝喝,享享清福!”
聋老太听到这话,心里顿时腻歪得不行,差点没忍住拿起手里的拐杖,朝着许大茂的脑袋敲下去。
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地说道:“我要是有那么多钱,还用得着在这里跟你磨嘴皮子?这个道理难道我想不到,直接买菜,请柱子天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岂不是更好?”
许大茂闻言,瘪了瘪嘴,一脸不认同的样子:“老太太,您这话可就没意思了。您随便从箱子底里翻出一点东西,换成钱,就够您吃上好几年的了。就算您手里真没现钱,您不是还有房子吗?”
他顿了顿,眼睛一转,想出了一个主意:“您去找街道的人过来,立一份遗嘱,就说等您百年之后,把您住的那间房子留给何雨柱。条件就是,让他每个礼拜给您做两次好吃的,保准他屁颠屁颠地答应!”
何雨柱又不傻,做几年饭菜,就能得到三间后正房,这笔买卖,肯定划算。
聋老太听到这话,心里顿时有些意动。
把房子留给何雨柱,她倒是没什么意见。那小子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是心不坏,手艺又好,以后肯定能好好孝敬她。
可她转念一想,又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迟疑:“房子给柱子,我没有意见。不过,不是现在。”
聋老太话锋一转,浑浊的目光落在许大茂脸上,带着几分好奇,又带着几分试探:“对了,你这小子,就没想过,自己赚我这套房子?”
这话一出,气氛又变得微妙起来。
在四九城,房子可是实打实的硬通货。多少人挤破头都想多占一间房,许大茂年轻气盛,难道就不动心?
许大茂闻言,想都没想就摇了摇头,语气坦然得很:“没兴趣!我现在住的这房子,宽敞又亮堂,足够我一个人住了。而且我跟您非亲非故的,就算我算计您的房子,您也肯定不放心,对吧?”
他才懒得费那个心思。有算计房子的功夫,还不如在自己的空间里种种菜、钓钓鱼,日子过得舒坦得很。
真想要房子,以后机会有的是。
“恩,你倒是看得通透。”聋老太听到这话,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这小子,倒是比院里那些精于算计的人,强上不少。
许大茂看着聋老太那双骤然变得清明的眸子,就知道她心里肯定又在盘算着什么。
她说房子不是现在给,那就意味着,她心里是愿意把房子留给何雨柱的。可她现在顾虑的是什么?
许大茂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一个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闪过。
片刻之后,他心里有了答案。
多半是易中海!
说不定,聋老太就是用这间房子吊着易中海,让他心甘情愿地为自己跑腿办事。
许大茂看着聋老太,忽然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玩味:“老太太,您是五保户吧?您知道五保户,是啥意思不?”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了后院聋老太住的那间正房。
聋老太被他问得一愣,随即回过神来,反问道:“不就是街道保证我们这些孤寡老人的吃、穿、住吗?还能有什么别的意思?”
她虽然是五保户,但是对于这个观念,还真不太了解。
“您只说对了一半。”许大茂摇摇头,一字一句地解释道,“五保户,讲究的是保吃、保穿、保住、保医、保葬,这才是完整的五保。也就是说,您根本不需要为身后事操心。等您百年之后,腿一蹬,街道的人自然会安排车把您拉去火葬场,根本不用您自己费心。”
他说着,伸出手,比划了一个小小的盒子的模样,笑眯眯地继续说道:“到时候,您的骨灰就装在这么大一个小盒子里,然后安葬在公墓里,有专人看管。所以啊,您就安心地花钱,安心地享福,根本不用顾虑那么多!”
说来五保户,影视中是一个错误的bug,因为五保户只有农村才有,城里则是三无人员。
指无劳动能力、无生活来源、无法定赡养人或抚养人的城市居民,其保障待遇和五保户的保障思路更为贴近。
聋老太听着他的话,脸色一点一点地变得阴沉,额头上的青筋都隐隐凸起。她捂着自己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象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一样,憋得满脸通红。
她实在是忍不住了,猛地拿起手里的拐杖,朝着许大茂坐着的凳子狠狠敲了下去!
“笃!”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