煌山之巅,风声鹤唳。
那种令人牙酸的嘶吼声越来越近,带着一种湿漉漉的、黏腻的恶意。灌木丛被粗暴地撞开,发出折断的脆响。
歌莉娅虽然嘴上抱怨着这里是野蛮之地,手上的动作却极快。她从那只好不容易抢救回来的腰包里掏出了几瓶炼金药剂,手指夹着三根爆裂试管,背靠着那块还算完整的岩石,虽然两条腿还在打摆子,但至少摆出了战斗姿态。
阮清没有动。
她只是垂着眼帘,看着那些从阴影里扑出来的东西。
那确实不能称之为“狼”了。七八个脑袋挤在那肿胀的颈项上,有的闭着眼沉睡,有的张着嘴流涎,还有的只有半个头骨,在那粉红色的肉芽里若隐若现。腹部的皮毛早已脱落,在那半透明的皮肤下,能清淅地看到里面翻滚的脏器和涌动的魔力流。
它们并不是在奔跑,而是在“流淌”。
那股源自魔女之血的疯狂意志驱动着这堆烂肉,让它无视了骨骼的结构,以一种违背生物学的方式向着阮清冲来。
“这玩意儿魔抗很高!”歌莉娅大喊,“普通的火焰烧不穿那层变异脂肪!”
她正要扔出手中的爆裂药剂。
“停下。”
阮清的声音不大,也没有用什么扩音的法术。
但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出口,那头原本已经扑到半空、距离阮清只有不到三米的怪物,却象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
巨大的惯性让它那堆栈在一起的肥肉剧烈颤斗,七八个脑袋同时发出了尖锐的哀鸣。
它并没有撞墙。
它是自己停下的。
因为那是来自“上位者”的命令。
对于这些被魔女之血侵蚀的生物来说,阮清就是它们生命的源头,是它们乃至整个族群的“母皇”。
怪物重重地摔在地上,并没有攻击,反而努力地蜷缩起身体。它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丑陋,想要把那些多馀的、流脓的脑袋藏到身下,那仅剩的一颗稍微完好的狼头趴在地上,对着阮清发出了讨好的呜咽声,尾巴——如果那条长满倒刺的肉条还能叫尾巴的话——在地上拼命地拍打着。
歌莉娅举着试管的手僵在半空。
她这辈子见过无数被魔力污染的魔兽,那些东西脑子里除了杀戮和进食就没有别的,哪怕是面对大魔女,也会因为过度饥渴而发起自杀式攻击。
但这只怪物,在……害怕?
不,不是害怕。
那是敬畏。
阮清提起裙摆,那是她花了大价钱炼制的丝绸长裙,此时却毫不避讳地踩在满是腐殖质和血污的泥土上。她走到那头怪物的面前,那双穿着小皮鞋的脚尖,轻轻踢了踢怪物的下巴。
“太丑了。”阮清评价道。
那不是嫌弃,而是一种看着自家后院没修剪好的盆栽时的遗撼。
她缓缓伸出手。
原本笼罩在煌山之巅的金色庆云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垂落下一缕肉眼可见的金光,缠绕在阮清那纤细指尖上。
那不是普通的魔力。
那是“仙气”。
是阮清修了八十年的道,是这方天地对“飞升者”最慷慨的馈赠。
在那头怪物惊恐又期待的呜咽声中,阮清的手掌按在了那颗主头颅的眉心处。
“既见本座,便送你一场造化。”
阮清体内,那颗粉金色的金丹轻轻一震。
庞大的青色法力顺着手臂涌入怪物体内。这股力量霸道至极,并没有象以往的魔力那样去安抚、去同化,而是直接象一把烧红的剔骨刀,狠狠地扎进了那混乱不堪的基因链条里。
斩!
斩去多馀的赘肉。
斩去无用的器官。
斩去那些令人作呕的脓包和增生。
“嗷呜——!!!”
怪物发出了凄厉的惨叫,这声音甚至盖过了远处的雷鸣。
它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那些多馀的脑袋象是被高温融化的蜡烛一样迅速枯萎、脱落,化作黑色的脓血流淌在地上。身上那些肿胀的肌肉开始撕裂、重组,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那是它们正在被强行打断,然后按照某种更符合“道”的韵律重新生长。
这过程无疑是痛苦的,甚至比千刀万剐还要剧烈。
但那头怪物没有逃,也没有反抗。它在那金光的笼罩下死死地抓着地面,哪怕指甲崩断,哪怕浑身浴血,它那双原本混沌浑浊的兽瞳里,此刻却逐渐亮起了一抹从未有过的清明。
那是名为“智慧”的光芒。
歌莉娅目定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那混乱到足以让任何炼金术士疯掉的基因图谱,正在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修正。原本冲突的魔力回路被梳理得井井有条,甚至开始在体内形成某种从未见过的循环结构。
黑色的污血流尽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清辉。
当惨叫声渐渐平息,原本那个占据了数米方圆的肉山已经消失不见。
趴在阮清脚边的,不再是野兽。
而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女。
她浑身赤裸,皮肤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小麦色,肌肉线条流畅而紧致,透着一股野性的美感。虽然大体已经是人类的模样,但头顶那一对灰色的狼耳,以及身后那条蓬松的大尾巴,依然昭示着她的出身。
少女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了看自己变成了五指的双手,又看了看面前高高在上的阮清。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本能让她立刻跪伏下来,额头重重地磕在满是污泥的地上,那是这方世界从未有过的、最为标准的五体投地大礼。
“谢……谢上仙……点化。”
声音沙哑,语调生涩,但这确确实实是人类的语言。
歌莉娅手中的试管“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高阶变形术?不,这是物种重塑……这还是魔女转化吗?”歌莉娅感觉自己的脑子要烧了,“没有魔女之卵,没有孵化期,直接从成熟体魔兽转化成亚种魔女?这不科学!这违反了《魔导通识》第一章第三条!”
阮清没有理会歌莉娅的咆哮。
她看着脚下的狼耳少女,满意地点了点头。
“披毛戴角之辈,湿生卵化之徒,既得灵智,便算入了门墙。”阮清随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件备用的道袍,扔在少女身上,“穿上,我不喜衣不蔽体。”
“是,主人。”少女笨拙地抓起道袍,却不知道该怎么穿,只能胡乱地裹在身上,看向阮清的眼神里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那是对造物主的膜拜。
就在这狼妖化形的一瞬间,整个青阳界的天地法则,终于彻底完成了它的“自我攻略”。
原本还在远处徘徊试探的几缕天地意志,此刻再也没有了任何顾虑。
那股压在所有人头顶的沉闷感,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欢愉。
天空中那厚重的铅云不仅没有散去,反而开始疯狂地吞吐着周围的灵气。云层变成了瑰丽的紫金色,那原本用来毁灭异端的雷霆,此刻化作了绵绵细雨。
这不是普通的雨。
每一滴雨水里,都蕴含着极其精纯的灵气,甚至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魔力因子。
雨水落在煌山的焦土上。
那些原本被视为“魔化污染”的暗紫色苔藓和肉质藤蔓,在吸收了这雨水后,竟然再次发生了变异。
它们褪去了狰狞的外表,变得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的荧光。虽然依旧不是原本的灵草灵木,但那种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异香。
这就是“仙人”的力量。
在天道的判定里,既然阮清是“仙”,那她带来的一切,哪怕是瘟疫和剧毒,那也是“仙丹”和“甘霖”。
世界不再排斥魔力。
它开始主动接纳、甚至讨好这种新的力量体系,并极其热心地帮阮清把这种力量“本土化”。
“疯了……这个世界疯了。”歌莉娅看着周围那些正在疯狂生长、甚至开始对着阮清摇曳行礼的怪异植物,感觉自己的世界观碎了一地,“这是生态入侵!这是最恶劣的生物殖民!为什么这里的世界意志不反击,反而还在……还在帮忙?”
“因为在它们看来,这不是入侵。”
阮清转过身,负手而立,衣袂在灵雨中翻飞,滴水不沾。
“这是‘道’的演化。”
她看向远方。
那双淡金色的眸子仿佛穿透了万水千山,看到了这方世界更深处的变化。
……
青阳界,太玄门。
这是此界执牛耳的顶级宗门,占据了整整七十二座灵峰。
而在太玄门最深处的禁地里,一口尘封了三百年的石棺,今日突然发出了剧烈的震动。
“轰!”
厚重的棺盖直接被一股巨力掀飞,撞碎了洞府的穹顶。
一个须发皆白、形如枯槁的老者从棺材里冲了出来。他身上的道袍早已腐朽成灰,皮肤干瘪得象是一层老树皮,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骇人的精光。
“老祖!老祖出关了!”
洞府外,跪了一地的徒子徒孙。
太玄门掌门,一位金丹期的大修士,此刻却哭得象个孩子:“老祖!您终于醒了!天地大变,妖孽横行,煌山方向有绝世魔头降世,那魔气滔天,已经污染了方圆百里,我等正不知如何是好……”
“魔头?放屁!”
老祖一巴掌抽在掌门脑门上,把他打得在地上滚了三圈。
老祖顾不上穿衣服,赤着脚冲到悬崖边,死死地盯着煌山的方向。
在那常人眼中的恐怖魔云,在他这位半步元神的大能眼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紫气东来三万里,金莲涌地九千层。
那哪里是什么魔气?
那分明是大道显化!是真仙降临!
虽然那股气息中夹杂着从未见过的狂暴和诡异,但在老祖看来,这正是“仙界”的高等能量啊!凡夫俗子肉眼凡胎,怎识得真仙法体?
这一个月来,天地灵气变得浑浊暴躁(魔力侵蚀),导致无数低阶修士走火入魔。
但在老祖感觉里,这新出现的“灵气”虽然难以驯服,但只要吸纳一丝,那卡了自己三百年的瓶颈,竟然有了松动的迹象!
这是什么?
这就是机缘!
这就是传说中的“灵气复苏”,是上界大能为了提携下界,特意降下的考验!
那些承受不住爆体而亡的,那是福缘不够!那些变成了怪物的,那是道心不稳!
“蠢货!一群蠢货!”
老祖指着下面那群还在瑟瑟发抖的徒子徒孙破口大骂,“什么魔头!那是上仙!那是来传道的大德!”
他深吸一口气,贪婪地嗅着空气中那股让他浑身燥热的“魔力”味道。
“传我法旨!太玄门上下,立刻集结!”
老祖眼中闪铄着狂热的光芒,“带上宗门里所有的灵石、宝药,还有那个……对,把圣女也带上!立刻前往煌山!这头汤,决不能让血河宗那群魔崽子抢了去!”
同一时间。
血河宗、百花谷、天剑山……
整个青阳界,所有苟延残喘的老怪物,都在这一刻做出了相同的判断。
仙缘,现世了。
……
煌山。
阮清收回了目光。
她能感觉到,在这个世界的各个角落,正有无数道强横的气息冲天而起,象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正疯狂地向着这里汇聚。
“看来,不用我们去找了。”
阮清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她转头看向歌莉娅。
这位可怜的炼金术士此时正蹲在地上,拿着小刀在那个狼耳少女身上比划,似乎想割点组织样本下来研究,结果被少女龇着牙发出低吼吓了回去。
“歌莉娅,别玩了。”阮清说道。
“我这是在收集数据!”歌莉娅不满地嚷嚷,“您知道这样本多珍贵吗?如果能破解这种‘良性转化’的秘密,我在真理高塔的论文就能过审了!”
“以后有的是样本给你研究。”
阮清指了指脚下的废墟,“现在的任务,是干活。”
“干活?”歌莉娅警剔地捂住自己的腰包,“我没钱了!也没材料了!您别想再让我出钱盖房子!”
“不用你出钱。”
阮清看着这片曾经熟悉的山河。
曾经的道观已经被夷为平地,但地脉还在,灵眼还在。而且经过魔女之血的改造,这里的能量浓度比以前高了十倍不止。
“我们要建一座学院。”阮清轻声说道,“名字就叫……‘青阳魔女学院’。”
“哈?在这?”歌莉娅指着四周荒凉的焦土,“这破地方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谁来上学?而且建学院需要巨额的资金,需要教程楼,需要宿舍,需要实验室……”
“人,马上就到。”
阮清指了指天边那一道道正在急速靠近的流光。
“至于资金和材料……”
“他们会自带干粮,哭着喊着送上门来的。”
阮清转过身,对那个还跪在地上的狼耳少女招了招手。
“起来吧。”
“既然入了我的门,总得有个名字。”
阮清想了想。
“此界万物凋零,唯你得道新生。”
“以后,你就叫‘阿蛮’。”
少女——阿蛮,虽然听不懂这名字的含义,但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那条大尾巴摇得几乎要断掉。
“去。”
阮清指着那片被夷为平地的山门广场。
“把那里的石头清理一下。”
“那是我们迎接第一批‘赞助商’的地方。”
山风吹过。
吹散了经年的血腥气,带来了一股名为“变革”的味道。
反正大道三千,殊途同归。
既然都是求长生,那变成魔女,又何尝不是一种……飞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