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雕刻着深渊九头蛇纹章的红木大门就在眼前。
门板极厚,不知是用哪种魔界古树的主干整板切削而成,上面隐隐透着一股令人不适的血腥味,显然这扇门平时没少“吃”过生肉。
歌莉娅站在门前,两条腿肚子转筋,牙齿磕得哒哒作响。她想跑,但那个只有一米四五的小祖宗就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提着那个据说能改变她命运、也可能把她送进坟墓的皮包。
“敲门。”
阮清的声音从身后飘来,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却让歌莉娅打了个激灵。
歌莉娅咽了一口唾沫,抬起颤斗的手。
咚、咚、咚。
声音沉闷,象是敲在了一具棺材盖上。
没有回应。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歌莉娅回头看了一眼阮清,想从这位前道君脸上看到哪怕一点点的退缩,但她失望了。阮清正低头整理着裙摆上的蕾丝,仿佛她是来参加茶会,而不是来闯龙潭虎穴。
“进。”
阮清没那个耐心在门口罚站。她伸出手,指尖一点微光闪过,厚重的红木大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滑开。
一股浓烈的、带着铁锈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办公室很大,大得有些空旷。落地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进来,照亮了屋内的一片狼借。价值连城的炼金摆件碎了一地,昂贵的波斯地毯被撕扯得不成样子,那张巨大的黑曜石办公桌上横亘着一道深深的裂痕。
而在那堆废墟中央,坐着一个人。
苏娜。
她没有穿那件标志性的红裙,而是套着一身暗沉的半身铠甲。铠甲上布满了抓痕和凹陷,缝隙里甚至还夹杂着不知名生物的肉末。
她正拿着一块看起来就很昂贵的丝绸方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脸颊。
不是擦汗。
是擦血。
墨绿色的血。
粘稠的液体顺着她高挺的鼻梁滑落,滴在那对引以为傲的酥胸上,又顺着沟壑蜿蜒而下。她脚边还扔着半截断裂的恶魔犄角,切口平滑,显然是被蛮力硬生生掰断的。
听到门开的声音,苏娜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起头,那双赤红色的眸子里还残留着未散去的暴戾,瞳孔竖成了一条细线,那是属于顶级掠食者的生理特征。
歌莉娅当场就跪了。
是真的跪。
双膝着地,发出“噗通”一声闷响,整个人缩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毯的缝隙里。
“那个……那个……”歌莉娅想求饶,但喉咙象是被掐住了一样,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苏娜随手将那块脏兮兮的丝绸扔在地上,那原本是产自东方的云锦,一寸千金,现在却成了擦脚布。
“心情好多了。”
苏娜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爆豆般的脆响。她瞥了一眼门口的一高一矮,语气慵懒,听不出什么喜怒,就象是刚健完身的人在谈论天气。
“刚去了一个下位面,把那边的领主宰了。那家伙叫得太难听,稍微费了点手脚。”
她站起身,脚下的战靴踩在碎玻璃渣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她的视线越过趴在地上的歌莉娅,直接落在了阮清身上。对于这个有着粉金色头发的小家伙,她印象深刻。
“来给苏娜小姐送一份礼物。”阮清迈过门坎,鞋底甚至没有沾染上一粒灰尘。她完全无视了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自顾自地走到那张还能勉强使用的茶几旁。
苏娜挑了挑眉。
“我这副样子见客,倒是失礼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身的血污,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稍等。”
话音刚落,苏娜原本站立的地方突然荡开一圈水波般的纹路。她整个人向后一倒,竟直接跌入了虚空之中。
与此同时,茶几对面的沙发上方,另一道空间裂缝凭空撕开。
下一瞬,苏娜从里面走了出来。
没有铠甲,没有血污,甚至没有那一身令人作呕的腥气。
她换上了一身深紫色的丝绒长裙,裙摆很长,拖拽在地,开叉却极高。随着她的走动,雪白紧致的大腿在紫色的布料间若隐若现。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细高跟,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无声无息。
就连头发都变了。原本凌乱的红发此刻柔顺地披散在肩头,甚至还带着几分刚沐浴完的水汽和玫瑰精油的香气。
这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前后不过两息。
阮清眯了眯眼。
好手段。
空间折叠、时间置换、物质重组。这个女人刚才那一瞬间,利用极其高深的复合魔法,直接将“现在的自己”与“洗漱打扮完毕的自己”进行了一个概念上的置换。
虽然在阮清看来,这种用法简直是暴殄天物,魔力损耗大得惊人,但这无疑是一种赤裸裸的炫技。
是在警告,也是在立威。
“那么。”苏娜优雅地叠起双腿,陷进沙发里,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杯猩红的酒液,“说说看,什么礼物能让着名的炼金术士,带着她的新饲主,在这个时间点来敲我的门?”
她特意加重了“饲主”这个词,显然还在记仇之前在烤肉店的事。
阮清没有接话,甚至没有坐下。
她只是将手里那个一直提着的袋子,轻轻放在了布满裂纹的茶几上。
动作很轻,但那个黑色的手提包落在桌面上时,却发出了一声沉闷而厚重的声响。
那是金属与皮革完美契合的声音。
灯光打在包身上。
深渊狱魔皮经过三昧真火的淬炼,早已褪去了原本狰狞粗糙的质感,呈现出一种极其细腻的哑光黑色。这种黑并不死板,在光线的折射下,隐约能看到皮层深处流动的暗红色魔纹,如同活物般呼吸。
秘银拉丝勾勒出的边框并非简单的装饰,而是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坚固阵”。把手处镶崁着两颗打磨得圆润无比的红宝石,那是阵法的阵眼,也是点睛之笔。
不需要任何语言修饰。
这东西只要摆在那里,就会自动吸引所有的目光。
那是一种超越了在这个粗糙世界里野蛮审美的精致。
苏娜晃动酒杯的手停住了。
她是识货的。
作为汉堡最大的销金窟的主人,她见过太多的好东西。精灵的织物、矮人的锻造、甚至龙族的收藏。
但眼前这个东西,不一样。
它身上没有那种暴发户式的魔力堆砌,没有大红大绿的俗气配色。它内敛、深沉、优雅,却又在细节处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奢靡。
“这是什么?”苏娜放下了酒杯,身体微微前倾。
“脸面。”阮清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脸面?”
“魔女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阮清伸出手,指尖轻轻滑过包身流畅的线条,“但在生活上,恕我直言,大部分魔女过得还不如地精精致。”
“出门背着粗麻布袋,稍微讲究点的用个炼金盒子。遇到战斗,还要先把那堆乱七八糟的瓶瓶罐罐扔在地上。”
阮清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
“力量决定了生存的底线,但格调,决定了生活的上限。”
苏娜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刚才去杀那个深渊领主时,为了掏出法杖,不得不在腰间那个塞满了战利品的旧皮囊里翻找了半天,差点被对方一口龙息喷在脸上的狼狈模样。
确实……挺没面子的。
“歌莉娅。”阮清偏了偏头。
跪在地上的歌莉娅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她知道,该自己表演了。
“哎!哎!来了!”
歌莉娅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走到茶几旁。在苏娜审视的目光下,她显得有些局促,但一碰到那个包,炼金术士的专业素养立刻让她镇定了不少。
“苏娜姐,您看。”
歌莉娅指着包身上的那个秘银搭扣。
“这里面是一个完整的亚空间。不用我多说,您也知道把空间折叠进这么小的容器里有多难。一立方米,整整一立方米!”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按那个搭扣。
咔哒。
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
包盖弹开,露出了里面黑洞洞的空间。歌莉娅随手抓起桌上那个沉重的水晶烟灰缸,往里一扔。
烟灰缸消失了,包的重量却没有丝毫增加,外形也没有任何鼓胀。
“有点意思。”苏娜眯起眼睛,“但市面上的空间袋也能做到。”
“市面上的空间袋能防盗吗?”阮清插了一句。
歌莉娅立刻会意,她把包合上,然后往后退了一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苏娜姐,您试试?”
苏娜挑眉,伸手抓向那个包的提手。
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皮革的一瞬间。
嗡——!
包身表面的暗红色魔纹骤然亮起,一股极其尖锐、如同针刺般的灵力瞬间爆发。
这不是那种为了杀伤敌人的狂暴魔力,而是一种极其刁钻的、专门针对神经末梢的震荡。
“嘶!”
苏娜触电般缩回手,指尖发麻,甚至有一缕焦糊味飘了出来。
她可是大魔女级别的强者,肉身强度堪比亚龙,竟然被一个死物给烫到了?
“这是……”苏娜脸上的漫不经心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震惊。
“滴血认主。”歌莉娅得意洋洋地伸出自己的手指,“这是来自东方……呃,古老皇室的秘术。这个包,只认我一个人的血脉气息。”
“除了主人,谁碰谁倒楣。哪怕是大魔女想要强行破解,也会触发里面的自毁法阵,里面的东西会瞬间流放到时空乱流里,谁也别想得到。”
当然,这是吹牛的。
遇到强大的魔女,这点禁制也就是层窗户纸。但在汉堡这种地方,唬住这群没见过修仙手段的土包子足够了。
苏娜看着那个安安静静躺在桌上的黑色皮包,眼神变了。
那是猎人看到了极品猎物的眼神。
不仅仅是因为防盗。
更是因为那种排他性。
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什么是尊贵?
不是你拥有多少,而是有些东西,只有你能用,别人抢都抢不走。这就是尊贵。
“多少钱?”苏娜重新坐回沙发,这一次,她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作为商人,她立刻嗅到了这里面的商机。
如果是那种背着麻袋到处跑的低级魔女,这东西一文不值。
但对于她们这些站在金字塔顶端、手里掌握着大量资源、却时刻担心被竞争对手偷袭、暗算的大魔女来说……
这是刚需。
“五千金?”苏娜试探着报了一个数字。
旁边的歌莉娅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五千!
那可是五千魔女金!够她买十个新坩埚了!她刚想张嘴答应,却感到一道冰冷的视线扫过自己的后颈。
阮清正看着她。
歌莉娅立刻闭嘴,把到了嘴边的“成交”硬生生咽了回去。
“苏娜小姐是觉得,我在乎这点钱?”
阮清轻笑一声,她伸出手,将那个包拿起来,随意地挂在自己的臂弯处。
这一挂,气质顿生。
那个原本看起来有些阴森的黑色皮包,在她那身洛可可长裙的衬托下,竟然显出一种诡异的和谐与高贵。
“这东西,我不卖。”
阮清看着苏娜,语气不容置疑。
“不卖?”苏娜皱眉,“那你来干什么?消遣我?”
空气中的温度陡然下降,办公室里的玻璃制品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我是来送苏娜小姐一场富贵的。”
阮清无视了周围几乎凝固的空气,她走到苏娜面前,居高临下(虽然因为身高问题,她不得不踮起脚尖)地看着这位红丝绒俱乐部的主人。
“我需要一场拍卖会。”
“一场只有真正的大人物才有资格入场的顶级拍卖会。”
“地点,就在你的红丝绒俱乐部。”
“担保人,是你,‘死亡之龙’苏娜。”
苏娜愣住了。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淡金色瞳孔,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
这小家伙……是在借鸡生蛋?
“我出场地,我出名声,你出货?”苏娜冷笑,“那我能得到什么?场地费?”
“百分之十。”阮清伸出一根手指,“拍卖所得的百分之十,作为佣金。”
苏娜嗤笑一声:“百分之十?我缺那几百金币?”
“如果我说,这只是‘蔷薇系列’的第一款呢?”
阮清的话,象是一颗重磅炸弹,直接炸开了苏娜的心理防线。
“如果以后每一款新品发布,都只在红丝绒俱乐部首发呢?”
“如果全德国、乃至全欧洲的顶级魔女,为了这独一无二的‘身份象征’,不得不踏破你红丝绒俱乐部的门坎呢?”
“苏娜小姐,你经营这地方,靠的是卖酒水吗?不,你靠的是人脉,是情报,是那些大人物在这里的一举一动。”
“这只包,不是商品。”
阮清将那只“蔷薇一号”轻轻推到苏娜怀里。
“它是诱饵。”
“钓那些站在云端的女人们下凡的诱饵。”
苏娜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黑色皮包。
她的手指抚摸着那些细腻的魔纹,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了那个画面——
无数眼高于顶的大魔女,为了一个包,在她苏娜的地盘上竞价、争抢、甚至大打出手。而她,作为这一切的主导者,将收获难以想象的名望和人脉。
这哪里是百分之十的佣金。
这是一条通往更高阶层的入场券。
“成交。”
苏娜抬起头,红唇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弧度。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那是歌莉娅的欠条。
刺啦。
掌心燃起一团黑色的魔火,那张价值三百金币、也就是歌莉娅身家性命的欠条,瞬间化为灰烬。
“这三百金,算是定金。”苏娜看着早已目定口呆的歌莉娅,“虽然不够看,但至少能让你那个小跟班睡个好觉。”
……
走出红丝绒俱乐部的时候,外面的风有点大。
歌莉娅整个人都是飘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那种无债一身轻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能直接飞起来。
“老板!你太神了!”
歌莉娅一脸崇拜地看着走在前面的阮清,“那个女魔头居然真的同意了!而且还免了我的债!”
阮清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夜风吹起她的长发,那张精致的小脸上没有任何喜色,反而透着一股算计后的疲惫。
“别高兴得太早。”
阮清的声音冷冷的。
“回去之后,立刻去专利局,把‘凋零蔷薇’这个名字给我注册了。”
“还有。”
她看了一眼身后那座灯火通明的巨大空岛,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明天开始,动用你那些狐朋狗友的关系,去散布消息。”
“就说……”
“有一批来自东方古老皇室、曾经只有女皇才有资格使用的宫廷秘宝,流落到了汉堡。”
“数量极少,每一件都是孤品。”
“听明白了吗?”
歌莉娅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亮了起来,那是一种嗅到了阴谋味道的兴奋。
“明白!必须明白!”
“饥饿营销嘛!这个我懂!”
“不。”阮清转过身,背对着辉煌的灯火,身影融入黑暗之中。
“这叫格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