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你要我去县衙当捕快?”
兰若寺内。
燕赤霞盯着眼前说出这话的吴锦年,一脸愕然。
他实在想不通,吴锦年究竟是从自己身上哪一处瞧出来他燕赤霞,竟是个会去当捕快的人?
放着自在逍遥的侠客不做,去穿那身连品级都没有的“狗皮”?
这事要是传出去,叫以往的旧相识知晓,怕不是要笑掉大牙!
“你不是正缺银子嘛————”吴锦年看着燕赤霞,欲言又止。
显然,他是念念不忘自己被燕赤霞薅走的那几两碎银。
“那是你欠我的。”
燕赤霞斜眼睨了吴锦年一眼,冷哼道:“若不是因为你,我怎会在客栈多耽搁那些时日?你知道耗费了我多少银钱吗?我就拿你这点碎银子找补,已经算是客气了!”
要怪就怪郭北县的客栈太黑心,认钱不认命。
陈舟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朝吴锦年问道:“你是说,县衙开始大张旗鼓的招收江湖人和法师了?”
“是的,老祖。”
吴锦年点头应道:“眼下老祖您这儿虽没出什么事,可郭北县外的其他村落,却是接二连三地生出妖魔食人之事,甚至有的村子一夕之间就没了活口。因而近来衙门贴了告示出来,说是要招揽江湖武人,以及会法术的法师去除妖。”
“愿入衙门的可领职,不愿的亦可领赏钱。”吴锦年说着,又悄悄瞥了燕赤霞一眼。
燕赤霞眉峰一竖,还未来得及说话,便听陈舟对他道:“你此番前来,不就是为了斩除食人恶妖?如此一来,倒不必再往广沱巍跑了。依他所言,去县衙走一趟,便能知晓那些妖魔的踪迹。”
陈舟心中推测,这些突然出现的食人恶妖,多半与广沱巍里的虎妖有干系,更可能与那本《血河持度》的功法有关,不然不至于旦夕间,便生出了这么多妖魔作乱的祸事。
闻言,燕赤霞略作沉吟。
他来此的目的便是为了除掉食人恶妖,此刻既有妖踪可循,自然不愿错过。
他当即点头,顺带回瞥了吴锦年一眼:“某家来此,自是为了心中道义除妖,至于那身狗皮,却是谁愿意穿谁去穿!”
但凡不是出身显贵之人,或多或少都会受些捕快的恶气,更别说燕赤霞这等凭借一腔意气,在江湖行走之人了,那更是与那群油皮狗相看两厌,自是不屑于去当什么捕快。
说罢,他便提剑转身,大步流星出了寺门,径直往县衙而去。
目送燕赤霞离去。
旋即,陈舟转念想到了小倩。
先前他一直忌惮未知的因果尘缘,这才将小倩的骨灰坛留在身边,未让她去投胎转世。
可眼下遇着了尚且年轻的燕赤霞,非但没有生出半分争斗,反倒成了这般井水不犯河水的局面。
这般想着,心中的那点纠结,竟也烟消云散了。
路在脚下,如何走,却是单凭自己决定。
陈舟当即唤来小茜,让她去将小倩喊来。
随着陈舟神识轻动,勾连地气,便见身前缓缓拱起一个小土包,土块簌簌滚落,倾刻间便露出了一个檀盒。
正是小倩的骨灰坛。
不多时,一道纤细身影撑着油纸伞赶到。
小倩立在廊下,敛眉顺目地行了一礼:“小倩拜见老祖。”
听到这声老祖,旁边暗自竖起耳朵偷听的小茜心中暗喜,嘴角止不住地扬起。
陈舟也不绕弯子,当即将小倩的骨灰坛摄到她身前,缓缓道:“人有人道,妖有妖途。”
“小倩,你且投胎转世去吧。”
谁料小倩却并未接过骨灰坛,反而盈盈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几分哀戚:“老祖,小倩不愿投胎转世。”
“不愿?”
陈舟心中一顿,不由道:“这是为何?”
便见小倩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凄然的笑。
“如今这世道,做人哪有做鬼好?”
“投胎转世,祸福难料。小倩不知要修得几世福缘,才能托生到一户能给我眼下安稳日子的人家?”
说罢,小倩重重叩首道:“祈望姥姥成全,容许小倩继续苟活在您的庇佑下。
“当真不愿?”陈舟不禁再次问道。
小倩跪地不起,语气坚定:“还望姥姥成全!”
陈舟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一时五味杂陈,良久才轻轻叹了一声:“也罢,既然你不愿投胎转世,那我也不逼你,自行斟酌便是。若今后你哪天改了主意,起了心念,再来我这也不迟。”
“你且回去吧。”
“是,多谢姥姥成全!”小倩喜极而泣,当即又磕了个头,这才退下。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陈舟心头涌出一股莫名的滋味儿。
当今这世道,真的做鬼比做人好?
他也不确定了。
不过小狐狸却肯定了一件事。
“好你个小倩,怎么还赖着不走?
前头还称老祖,后头竟又喊姥姥装可怜,当真是,当真是好生多的狐媚子手段!”
“人不象人,鬼不象鬼,这哪里还是人间?!”
突如其来的怒喝在山洞中炸响,伴随着一声凄厉惨叫,一道剑气冲天而起。
只见燕赤霞双目赤红,手中长剑轻吟出凛冽寒光,硬生生斩落了身前邪修的一条臂膀。
他方才从县衙得了消息,说李家村遭了妖魔作崇,十馀口人一夜失踪。
他心急如焚,当即寻了个衙役带路,快速赶到李家村。
但哪里有半点妖气?
循着地上残留的血迹与蛛丝马迹,他一路追踪,这才寻到了这处隐秘的山洞。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睚眦欲裂。
哪里有什么妖魔食人?
分明是邪魔歪道假借妖魔之名,在此修炼邪功!
不远处的祭坛上,十馀个衣衫槛褛的百姓奄奄一息地躺着,正是李家村失踪的村民。
他们浑身干瘪,形如槁木,面色皆惨白如纸,身下正汩汩地淌着血,导入中央那口腥臭扑鼻的血池之中。
燕赤霞一眼便看出,这些人早已被汲干了大半精血,按理说早就该魂归九泉了,结果竟是被这邪修用祭坛邪术吊着最后一口气,只为让精血保持灵性,供他修炼!
滔天怒火直冲头顶,燕赤霞长剑死死抵住对方的脖颈,怒声喝问:“说!是谁教你的邪法?”
他看出这邪修身上灵光驳杂混沌,显然是刚接触邪功不久。
而那个传授他邪法的人,更是罪该万死!
“饶————饶命啊!”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邪修,此刻被剑锋抵住喉咙,顿时吓得浑身筛糠,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我从未见过那人。只是偶然得知,城北郊外的山谷里多了个鬼市,便想着去瞧瞧新鲜。”
“这功法,是我从鬼市淘来的————”
“城北山谷的鬼市?”
燕赤霞双目顿时一凛:“何时出现的?”
“是几个月之前!突然就冒出来了。”
说着,邪修哭嚎着求饶道:“大侠,求求您饶我一命!我也是第一次————第一次做这事啊!”
“噗嗤——!”
伴随着一道寒光闪过,当即有一硬物咚咚滚落,传出几声闷响。
燕赤霞抬头望向祭台上那十多双希冀眸光,然而其中却带的不是对生的渴望,而是一心求死。
登时心中更是一颤。
他看了眼地上那死不暝目的头颅,眼中杀意未消,恨声啐道:“死不足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