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老吕先是一怔,随后垂首沉默,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
片刻后,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哀色,悄然漫上他布满沟壑的脸庞,象是深埋心底数十年的沉疴旧伤,终于借着李伯约的喜讯,被撬开了一道细缝。
于是那积攒了半生的悲恸,便如决堤的洪水般,一发不可收拾地倾泻而出。
“老汉我年轻时候,也是一浪迹闯荡的侠客。”
似梦呓般的话语,脸上布满追忆缅怀。
“仗剑走南闯北,偶然间路过一家镖局,撞见了镖局的千金,只一眼,便再也挪不开步子,就在那间镖局留下来当了镖师。”
“安稳几年后,我也幸而得了大掌柜看中,升任了一队镖头,迎娶夫人。”
“可……”
说到这儿,老吕抚了一把老脸,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到底是贪婪无度!”
“那年护镖,路上遇着个道人。那道人说他门中尚缺力士,若我愿意修行,就去他门中充当三年力士,而后便会给出一门功法,让我踏入修行。”
“修行啊……那是我年少时最大的执念。原本因为索求无望、又遇着了夫人,才将这念头压了下去。可看着道人许给我的允诺,夫人又恰好怀了孕……”
老吕的身子佝偻着颤斗,喉间溢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呜咽。
“我想着,自己此生多半是修不成了,可我吕先的子嗣,怎么也不该错失这个机缘!”
“我连夜写了封信寄回家,让夫人等我三年。我说,三年之后,我必定带着仙法回来,让孩子能踏入仙途。”
“可,可老汉哪里想得到!”
老吕猛地捶了一下大腿,浑浊的泪水顺着指缝汹涌而出,濡湿了衣襟。
“他一个仙人,竟也会诓骗于我?”
“三年不得归,十年出不得。”
“整整过了二十年!老汉我才寻着个机会,将那天杀的道人砍翻了去,从那苦窑里逃了出来。”
“只是,只是时隔二十年……”
他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象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镖局的营生本就难以长久,等老汉我回去的时候,镖局早就换做了一家客栈,夫人也不见了踪影。”
“我不甘心啊!我就在附近的城镇乡野里,寻了一年又一年。最后,还是从一个牙行嘴里,撬出了话口。”
压抑的啜泣声,在庭院里低低回荡。
“原来我走后的第五年,岳丈就病逝了。镖局接连丢了几趟镖,也倾刻间败落了去。夫人为了拉扯女儿长大,白天浆洗衣物,夜里做针线活,硬生生熬垮了身子。就在我回来的前几年,也积劳成疾,撒手人寰。”
“女儿失了倚靠,被人牙子盯上,朝夕之间辗转了百里,卖到了一户李姓人家做丫鬟。”
“又哪能落得了多少好?我连那可怜的闺女长什么模样都不晓得……”
“待老汉我寻来时,只发现一个小小人儿深夜躲在柴房里,啃着冷硬的馊馒头,脖子上挂着的璋玉,正是我女儿未出生时,跑遍了整条街,给她寻来的生辰礼啊!”
说到此处,吕先已是老泪纵横,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活象一条被人打断了脊梁,只能狼狈苟活的败家之犬。
等他的嗬嗬喘气声逐渐平歇。
陈舟才缓缓开口,轻声道:
“所以你自觉无颜以对,便做了这么多年的老奴?”
“可你既然忧心他重蹈复辙,又怎么不想方设法的拦着?”
老吕颓然坐着,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
“我年轻时试过一次,又怎么能因着一个可能,便强按着不让他去闯?”
“太过偏私了些。”
良久之后。
“他比我好,他即便没闯成,也能比我好受些。”
…………
“姥姥,那老头要跑啦!”
一夜未归的小茜,风风火火地冲进院子,扑到陈舟跟前告状。
她说的自然是正在隔壁收拾银钱,准备下山的老吕,吕先。
倒不是真的要走,只是今日将压了半辈子的心事都说了出来,老脸实在有些挂不住,便想着去城里躲几天避避臊。
再者,他心里终究还是不踏实,想去覆山道场那边探探消息,确定自家少爷是真的去了崐仑。
“今后不用盯着他了,你真当他是来此做客的罢。”陈舟道。
小茜虽有些不解,但还是乖乖点头应下。
这时,跟在后头、刚刚进门的小松鼠,忽然焦急地叫了几声,小爪子还拽了拽小茜。
小茜这才想起了正事儿。
“是了,姥姥!”
小茜突然眉眼一肃,表情很是认真道:
“我发现小倩偷人了!”
陈舟:好嘛,还是告状。
“偷谁了?”
“呆木头啊!”
小茜立马瞪大双眼,急切道:
“我刚刚看见那木头上山了,却没来寺里,而是去了小倩那儿!”
陈舟心中微动。
“小倩出来与他见面了?”
小茜认真想了想,旋即摇了摇脑袋:
“没有。”
“那你怎么说小倩偷人了?”
“可是!可是……”
小茜想了好一会儿,来时的气势衰落了去,小声道:
“我都与吴锦年说了,让他不用给小倩送礼,他还去送。这岂不是小倩偷偷背着咱们,私下找到吴锦年,非要让他去送礼?”
“这不是偷人是什么?”
陈舟:“……”
好生恰当的描述!
不过正好,他也有事要交代吴锦年,便顺势道:
“那你去将他带来,我好生说教说教。”
“恩!”得了陈舟的吩咐,小茜瞬间来了精神,欢快地招呼着小松鼠,一溜烟地跑下山去了。
没过多久。
吴锦年眼神躲闪地走了进来。
“老祖。”
“你去给小倩送礼了?这是为何?”
吴锦年瞬间嗫喏地说不出话来。
小小敲打一句后,陈舟也懒得计较吴锦年的心思,话锋一转,直接开门见山道:
“老吕待会儿要下山,你正好跟他一道走。近来也不必急着上山,多留意留意郭北县的动静,看看有没有道人前来。”
“若是来了个心思细腻的,多半会找你打听情况。”
见陈舟没有刨根问底,吴锦年登时心中一松,连忙应承道:
“是,老祖!”
与老吕在金兰古道上分道扬镳后,吴锦年脚步轻快地回了家。
心中暗自庆幸,好在老祖没有多问,不然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只是想与那竹苑姐姐见一面而已。
一路想着心事,不知不觉便到了家。
却见一道身影正立在他家门前。
那人须发蓬乱,身着粗布短打,腰间挎着一柄古朴长剑,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豪迈不羁的江湖气。
“可是吴郎君当面?在下燕赤霞,听闻你时常往返东边,今日特来拜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