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瞅着日落西山,连日奔波的吴锦年靠在墙边,不知何时竟沉沉睡了过去,直到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发出一声带着诧异的询问。
吴锦年猛地惊醒,抬头望去,映入眼帘的果然是那张熟悉的面孔——正是先前在城门口接过他糕点的侠义公子。
他不惊奇,可李伯约却是面露讶色,不由脱口而出道:
“怎么是你?”
显然,他还记得这位好心少年。
吴锦年脸色有些讷讷,却也不好在外面多说什么,只从兜里悄悄露出分光解厄符的一角,凑到近前,小声道:
“吕爷让我来的。”
看到符录的瞬间,李伯约便明白眼前少年说得是真的了,因为这不知什么名字的符录他也有,是老吕连同敕刃镇邪符一起藏在他行囊里的。
“走,进去说话。”
进屋后。
吴锦年没做任何尤豫,一口气便将自己的来意和盘托出。
他不仅说了山中出现虎妖、姥姥让他来传信的事,还顺带解释了自己与兰若寺姥姥的缘分。
说完后,他便一脸忐忑地盯着李伯约,生怕对方心生怒意,要拿自己出气。
谁料,李伯约听完后,却是不在意地摇了摇头,语气轻描淡写:
“你不必担忧,这事也不怪你。”
言罢,他眉头微蹙,沉思片刻后,终究是叹了口气,对着吴锦年道:
“你先在我屋里住着,待我将虎妖出没的事到道长面前陈情一番,想来很快便能有决议。”
旋即,李伯约转身出了屋门,踱步到尘事院门口。
他在原地徘徊了许久,神色尤豫不定,最后终于象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没有去找今日值守的昭衡道长,而是转身朝着幽鬼道的门派驻地走去。
“什么?郭北县出现了一只虎妖?”
幽篁道人听完李伯约的禀告,脸上不由得露出讥讽的笑意。
他还以为眼前这力士有什么要紧事禀报,结果谁曾想,居然是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虎妖肆虐的事,不去找正在值守的崐仑剑派卫昭衡,与他幽鬼道有何干系?
况且,别说幽鬼道当下不在值守,就算轮到幽鬼道值守,他也绝不可能派人去郭北县。
眼下阴气四溢的蒙特内哥罗,对幽鬼道修士而言,无疑是个取之不尽的修行宝地,这时候不抓紧时间修炼,反倒要千里迢迢去帮凡人除妖?
当他幽鬼道闲得慌?
从来只有下修为上修奔走,凡人为修士竭力,还从未听说过两者颠倒的道理。
“等等……”
幽篁道人正要开口斥退李伯约,这时忽然象是想起了什么,嘴里发出一声轻咦,当即扭头朝一旁的师弟确认道:
“我记得,郭北县那儿,好象有位咱们幽鬼道的门人吧?”
候在一侧的幽持道人神色微愣,但还是快速从怀中取出一枚玉圭,探入神识探查起来。
“师兄稍等,容师弟我查看一番。”
片刻后,幽持道人睁开双眼,脸上也露出几分讶异。
“回禀师兄,郭北县确实有位门人,不过未入宗门字辈。而且,前些日子似乎有人来金华城门中驻地送信,说他已经死了。”
说完,幽持道人看向幽篁道人的目光带着些许疑惑。
按理来说,这种未入字辈的末流弟子,不应该入得了自家师兄的眼,更别说什么郭北县了。
师兄怎么会耳熟?
“死了?”
闻言,幽篁道人脸上露出一丝错愕。
他万万没想到,方奇道人居然死了。
见着幽篁道人如此模样,幽持道人心中一慌,忙小心翼翼地问道:
“敢问师兄,这位门人是……?”
类似于方奇道人这种未入字辈的劣才,幽鬼道向来是放任自流,任其出去自生自灭。
又加之如今幽鬼道一门心思都放在蒙特内哥罗这儿,对于方奇道人的死讯,更是无人在意。
因此,在收到段广汉派人送来的消息后,幽鬼道的门人只是循例将此事记入宗门实录,便满心欢喜地赶来蒙特内哥罗修行。
如若不是幽篁道人当下提了一嘴,这事兴许过个几年也不一定有人知晓。
“唉……”
幽篁道人轻叹一声,也不顾忌李伯约在场,脸上带着一丝怅然道:
“遥想当年,我也曾真心实意地喊了他几声师兄的。”
说起来,当初方奇道人还是与他一同入的幽鬼道,昔年两人也是有过不少交集。
然而,他俩之间的天赋才情实在是相去悬殊。
如今幽篁道人已是门派师兄,执掌门内诸事,而方奇道人却是连个字辈都未能承袭,只能独自外出寻觅机缘。
这也是幽篁道人为何对郭北县耳熟的原因——想来是他当初处理宗门事务时,因为方奇道人的缘故,曾扫过一眼郭北县的字眼。
只是年岁久远,又加之与方奇道人早已没了交集,相干记忆已经淡忘的差不多,如今经人提醒,这才重新回想起来。
“那,师兄,可要师弟亲自去一趟郭北县?”幽持道人问道。
方奇道人的死因记载得很清楚,是死于郭北县东郊,兰若寺的妖魔之手。
而若是依照幽鬼道的定例,别说死了个没字辈的门人,就算是死了个有名号的弟子,如若他在门内没有知己好友,那么也没人会为其报仇。
除非是死在了为真人奔波的路上。
不过眼下,幽持道人倒是不介意卖自家师兄个好。
幽篁道人摆了摆手:“罢了,不值当。”
然而,虽说了这话,但幽篁道人却是没有屏退李伯约,而是陷入了沉默。
人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灵。
明明幽篁道人对方奇道人是不怎么看得上。
若是在平日,听到方奇道人被害得濒死的消息,他恐怕只是耻笑一声其堕了幽鬼道的威名,任由终亡。
但偏偏是不经意间,突如其来地得知了对方的死讯。
一时间,少时的记忆涌上心头,想到自己昔日一片至诚地喊的师兄,就这般死了……
‘死了啊……’
幽篁道人心中幽幽一叹,莫名生出几分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