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北县。
吴锦年自兰若寺下山后,一路上战战兢兢,时不时便要回头张望几眼,生怕身后有妖怪追来。
直到进了东城门,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耳边传来喧嚣的吆喝声,他才终于缓过神来,艰难咽了咽口水,惊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小年,小年!”
这时,他听得不远处传来王启的呼喊,定睛一看,只见王启正快步朝自己走来,
“你可算回来了!没什么事吧?”
看到吴锦年脸色难看,王启一边说着,还一边左瞧右看,确定吴锦年没有缺骼膊少腿,他这才松了口气。
吴锦年刚想张口说话,王启当即摆手。
“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咚咚咚——”
敲门声在巷子里格外清淅。
“谁啊?”门未开,屋内传来妇人刻意压着嗓子的沙哑声,带着几分警剔。
“娘,是我。”
张氏一听是吴锦年的声音,顿时松了口气,脸上瞬间露出喜色,手忙脚乱地解开系在门轴上的粗绳。
打开门,看清门外站着的果然是吴锦年,她连忙上前,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摸骼膊拍腿地个不停,嘴上念念叨叨。
“好好,回来就好,总算是回来了……”
自吴锦年被方奇道人和官府带走后,吴家门口就被街坊邻居密切关注。
此刻见着吴锦年平安归来,不消片刻,门口就围拢了一堆人,七嘴八舌地打探起来。
“小年,昨晚官府的人敲锣打鼓地找你,弄出这么大阵势,到底为了啥事啊?”
“是啊是啊,才隔了一天,就这么容易放你回来了?”
“……”
听着众人刨根问底的追问,吴锦年知道不说点什么,怕是过不了关。
他定了定神,朗声道:
“前阵子我不是在山里撞见一只狐妖了吗?道长和官府的人想要捉妖,就让我去山里领路。”
“恩。”吴锦年点了点头。
“抓到狐妖没?”
“抓到了。”
吴锦年点点头,随后又小声道:
“不过抓了狐妖之后,道长他们又去兰若寺了,我胆子小,没敢跟着去,就先被放回来了。”
“兰若寺”三个字一出口,仿佛某种禁忌,原本热闹的人群瞬间死寂下来,禁若寒蝉。
“咳,这事有啥好问的,散了散了!”
“走走走,晦气……”
一溜烟的功夫,刚才还挤在门口、翘首以盼的人群,顿时散了个干净。
“还…还去了兰若寺啊?”王启磕绊道。
张氏也是一脸忧色,紧紧攥着吴锦年的手,眼底满是惊惧。
吴锦年挤出一丝笑容。
“娘,王叔,是他们去,我又没去,我这不是好生生的回来了嘛。”
王启又叮嘱了几句,才转身离开。
眼看天色渐晚,看到儿子平安归来的张氏心里高兴,从屋角的大瓮里拉出一个小小的麻布袋子,从中捧出一小抱糙米。
“娘给你做顿好吃的。”她笑着说道,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
屋内昏暗,但吴锦年却看得真切,自家娘亲手上捧的分量,只够他一个人吃的。
而他更清楚的是,原本米缸里的米还有小半缸,但在昨晚他们被衙役拖出屋外后,回来就剩下了这么一小袋。
许是拿不走才剩下的。
吴锦年沉默良久,从灶上摸来油灯,将其点燃。
一蓬昏黄的灯光在屋内点亮,缕缕黑烟袅袅飘着,向上附着在屋顶。
见吴锦年这么铺奢,天还没完全黑就点了灯,张氏下意识便要将灯戳灭,却又想到儿子白日里见了妖怪,怕是心神未定,怕黑,于是便不动作了。
却见儿子接下来更是“得寸进尺”,伸手柄米袋拽了出来,直接把米全都倒进了陶锅里。
这下,张氏忍不住了。
“你作甚呢?”语气里满是心疼和焦灼。
“吃饭。”
吴锦年回了一声,说完,他伸手往腰间掏了掏,拿出一摞铜钱和一小块碎银子,朝母亲递了过去。
“你哪来这么多钱?!”
灯火映照下,吴锦年手中的铜银泛着光,让张氏不由得双眼瞪大。
她慌忙看了眼紧闭的屋门,回头又见自家傻儿子还把这么多钱拿在手上不收回去,急得连忙把钱夺过来,藏进怀里。
“可不敢让人瞧见!”
“这是道长他们抓到妖狐后,赏给我的领路钱。”吴锦年如此答道。
陈舟自觉给他的钱财不多,但在吴锦年看来,这却是一笔莫大的财富,一笔能让人挺而走险的巨款。
因此,在进城之前,他便把大部分钱财分开埋在了城外的几个草丛里,只留了些铜钱、碎银在身上。
听了儿子的解释,张氏紧绷的神情这才缓和,常含戚苦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这钱我先替你存着,正好你年纪也快到了,可以提前张罗亲事了。”她语气中满是憧憬。
越是穷苦人家,结亲便越要早。
吴锦年过完年便十四岁,已经可以往外张罗亲事了。
见儿子久久没回话,只是目光愣愣地望着锅里的米,张氏只当儿子真是饿坏了,也不把米收回来,将空了的米袋丢回瓮里,顺带瞪了儿子一眼:
“这么多米下锅,你吃的完吗?”
“也就惯你这一次了,下不为例啊!”
柴火入灶,米香扑鼻。
“娘。”
“恩。”
“孩儿已经大了,能养活自己了。”
“恩?”
“你要是…要是寻着良人,便……”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
张氏猛地把手中锅铲一扔,眼圈瞬间红了。
“你现在大了,能挣钱,就不要娘了?”
话未说完,她却忽然一怔。
她此刻才后知后觉,原来先前儿子之所以执拗进山,竟是想要证明自己能独自撑起门户,好让她安心去与王启结亲。
“你…你……!”张氏有些慌张,不由伸手捋了捋鬓前的碎发。
沉默良久后,她闷声中带着压抑的哽咽。
“娘这些年来,拉扯你长大,可没对不起你们吴家。”
“娘,我知道。”吴锦年声音发紧。
“所以,我们吴家也不该对不起你。”
“……”
“等孩儿攒够了钱,你就和王叔离开郭北县,去外面找个清净地方,好好过日子吧。”
吴锦年已经想明白了,郭北县于他,没有恩情可言。
反倒是树妖能给事情他做,能让他把日子过好。
而官府呢?
只有没完没了的劳役和盘剥,让他根本记不清父亲的样子,记忆里,只有王启十年如一日的帮扶。
至于邻里?
空了的米瓮已经给出了答案。
现在,他要把自家的日子过好。
娘苦了半辈子,总不能下半辈子还熬着受苦。
…………
“什么?道长还没回来?孟常他们也一个都没回来?”
县衙内堂。
灯火通明。
县令段广汉的脸色在烛火下阴暗不定。
“有人回来了,最开始遇到妖狐的那个乞儿,他午后回来了。”他的内弟陆远志,当即上前道。
“姐夫,要不要把他押过来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