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接近强弩之末的人来到陈舟身前。
便见方奇道人再度咬破舌尖,往自己掌心喷出一大口滚烫的法血,这次也不以剑指点穴了,而是直接将血掌往额头用力一抹。
左手指地,右手指天。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喝声落下的刹那,方奇道人浑身气血陡然一泄,整个人顿时面如金纸唇如蜡,腿脚软若无骨,一屁股瘫坐在地。
张腿箕坐,脖颈低垂,久久没有抬头。
他明白,自己又失败了。
头顶没有预想中的雷鸣,恐怕连一丝乌云都未曾聚拢。
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失败。
“贼老天,你戏弄我啊!”他突然嚎啕大哭。
方才他还能说服自己,是因为离得远,天雷没有感应到树妖气机,但此刻他都到树下了,却还是只折他的寿命,树妖仍旧安然无恙。
他茫然无措,面露绝望。
他不相信树妖能有这般大法力,能在天雷下隐匿邪气。
定然是天雷有眼无珠!
这树妖吞噬了不知多少生魂血气,你居然毫无反应?
你怎么能没有反应?!
你怎么敢的!!
他气急,肝胆欲裂,却有人比他还绝望。
孟捕头在削灵法下生机不断流逝,此刻豁出了最后一丝力气,才把方奇道人背到树下。
却见方奇道人又是自损一千,伤敌毫无,顿时气得再也压制不住肺腑间的伤势,当即喉头一甜,大口咳血。
而就在这时,他馀光一瞥,更是见到方奇道人跌坐在地时,从怀中滚落的法瓶中,仍有莹莹绿光!
孟捕头眸光骤然凝固,一股滔天怒火直冲头顶,接着便是声嘶力竭的破口大骂。
“你个泼皮老道,自己想死,还要拖着老子和你一起陪葬!”
两人明知当下已是死局。
一个瘫坐在地,呜呼哀哉。
一个骂骂咧咧、狗血喷头。
陈舟不语,催动夜叉鬼影清理现场。
“邪魔歪道,邪魔歪道啊……”直到临死前,方奇道人口中仍在呢喃。
显而易见,毫发无伤的树妖是邪魔,引而不发的天雷为歪道。
当真是黑白不分、是非颠倒了。
片刻功夫,院内彻底安静下来。
唯有一个少年躲在屋子里,如鹌鹑般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喘。
“小茜,这便是方才引你出去的人?”
陈舟朝小茜道:“交由你自己处置了。”
小狐狸情绪早已平复下来,方才又目睹自家姥姥大发神威,将害自己的歹人全部除尽,此刻更是精神斗擞,全无半点受伤后的颓靡。
她本想着,定要好好炮制一番这个引诱自己落网的家伙,可此刻见少年那副缩头缩脑、魂飞魄散的模样,不由撇了撇嘴,瞬间没了逗弄的兴致。
“姥姥,他还是给您吃吧。”
陈舟:“……”
趁着这个机会,正好与小狐狸好好说道。
“今后啊,姥姥不吃血食了。”
陈舟缓缓道:“方才那道人施的法术,便是吞噬的血气越多,威力越大,如果姥姥再沾血食,今后再遇到这样的法术,怕是又要被天雷劈上一次。”
小茜一听,使劲摇头。
“那不吃了不吃了!姥姥,咱们再也不吃了!”
“不过,倒是可以给它吃。”陈舟说着,将鬼角法器递到小茜面前。
杀一人是杀,杀一妖也是杀,并没有什么分别。
无关族类异同,只论善恶本心。
小茜拿起鬼角法器,想了想,又放了下去。
随后,只见她挪步走到少年面前,问道:
“喂,呆子,你叫什么名字?”
方才在网中挣扎时,她听那些歹人闲聊,也知道少年是被胁迫而来,既然不能为姥姥作滋补,那她也不想杀了。
吴锦年怔了怔,也不敢抬头去看院中的大小妖魔,只把头埋得更低,回道:
“小…小子吴锦年。”
“哦。”小茜点了点头。
她本想就让这笨人自行离去,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自己太吃亏了,毕竟少年虽然不是主谋,但自己流的血,怎么也要算上他一份。
小茜顿时犯了难,眉头皱成一团。
‘要不先咬他一顿,再放他走?’
陈舟看出了小茜的心思。
既然如此,他便决定听一听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再考虑要不要留着这个少年,让其将功赎罪。
枯守兰若寺,对外界信息一无所知,今日之事,保不齐来日还会重演。
他需要一个眼线。
“你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讲清楚,如若有半点隐瞒,我就把你喂了夜叉鬼。”陈舟冷冷道。
吴锦年从中听出了一线生机,连忙埋头把这件事的前前后后都讲了出来。
听完,陈舟先是沉默了一阵。
他万万没想到,这件事的起因,居然在小茜身上。
同时,还得知了一个坏消息——前身被天雷劈中的事,居然早已传遍了郭北县。
也正因如此,才引得方奇道人动了贪念,想着来兰若寺捡个现成的便宜。
这可真是生命不息,捡尸不止。
前后两次遇敌,都是奔着捡尸来的。
这绝对不是一个好苗头。
若是这个消息继续往外散播,岂不是要引来更多的修士?
那就太危险了。
想到此处,陈舟很快便有了主意。
‘正好借着这次机会,重新宣扬兰若寺的恶名。’
要让外人知道,兰若寺的树妖姥姥仍旧凶威赫赫,莫要来送死!
而这自然需要一个口舌。
一个能去郭北县,替他将“威名”传扬出去的口舌。
同时也是眼线。
今后若再有修行人想着来兰若寺除妖,必定会先在郭北县落脚。
若是能有人提前通风报信,便绝不会再发生小茜被捕的事,他也能早做防备。
一番权衡后,陈舟彻底打消了杀吴锦年的念头,反倒暗暗存了几分培养他的心思。
‘若他不是个忘恩负义之辈,那倒可以适当培养他,让他在郭北县摇旗呐喊,成全一个势必除了兰若寺妖魔的名声。’
‘届时,若有人想来兰若寺除妖,十有八九会找他询问消息,如此一来,主动权握在我手里了……’
当然,这些都还是后话。
“方才你也听到了,姥姥我已不再用血食,小茜她也不吃,放你离去也无妨。”
陈舟缓缓开口:“但你回归郭北县后,不得将寺内情况与他人言说,只道这道人抓了妖狐之后,就放任你离去即可。”
吴锦年闻言喜出望外,忙不迭地点头,还要磕头拜谢,不过却被陈舟用法力隔空扶住,不让他跪下。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饶。”
陈舟又道:“念在你是被胁迫的份上,我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今后,如若有修行人想来兰若寺,你得先上山知会我一声。”
话虽是这样说,但陈舟也没指望这样就能让吴锦年言听计从。
须得诱之以利。
“姥姥我也不是个吝啬的妖。”
陈舟语气缓和了许多:“若你愿意为姥姥做事,这兰若寺周边的山头,你尽可来去自如。采药也好,打猎也罢,无妖来扰。”
说着,陈舟又差使小茜,让她去角落把先前收敛修行者遗物时,寻到的金银取出来。
“如若消息得当,这些金银也都能送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