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谁在说话?
耳边突然听到一道雌雄难辨的声音,方奇道人当即循声望去。
结果,目光最终定格在不远处的古树上。
说话的人,竟是树妖?
不对,树妖没死?!
方奇道人只觉心头猛然一颤,先前蕴酿好的“大水冲了龙王庙”的圆场话,瞬间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更别说他是来斩妖除魔的了。
与此同时。
他也从树妖的话里,听明白了为何妖狐能自由进出兰若寺了。
但也正因如此,他心中憋闷更甚。
你一个盘踞兰若寺数百年、吞魂食血的大妖魔,手底下竟养着一只满身清气的狐妖?
这等荒诞事,说出去怕是没人会信!
方奇道人只觉得老天爷跟自己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他踌躇满志地来到兰若寺,满心以为能捡千年树妖的便宜,却没想到,竟是一头闯进了龙潭虎穴。
他虽未亲眼见识过树妖的凶威,但这些年从郭北县路过、扬言要去兰若寺斩妖除魔的修士,他见得可不少。
其中不少人比他修为还高,法器威力更强,结果尽数折在了树妖手里。
是以,方奇道人此时根本没有反抗的心思,下意识便要转身奔逃。
可跑出没几步,他却忽然顿住了脚步。
院中,除了孟捕头与那些煞气入体的衙役缠斗时,发出的嘶吼、惨叫,那树妖竟再无半点动静,既没有催动神通,也没有唤出更厉害的妖物。
于是心中念一动,目光落在那些焦黑的枯枝上。
‘树妖虽然活着,但也确实被天雷劈中了……’
莫非,树妖是在虚张声势?
想到树妖先是被吴锦年“折辱”,现身后也只是出声威慑,并未大展神威。
方奇道人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这树妖,恐怕已是外强中干,元气大伤!
贪念一旦滋生,便如野草般疯长,不到片刻便压过了怯懦。
方奇道人牙关一咬,也不逃了,猛地转身,朝着孟捕头的方向靠了过去。
“孟捕头,别再留手了!”
方奇道人来到孟捕头身边,沉声道:
“树妖还未死,夜叉鬼影便是它最后的手段,只要除了这些防碍,千年树妖的遗泽够你我受用一辈子了!”
孟捕头瞬间会意。
他也不是优柔寡断之人。
先前对这些煞气入体的手下留手,不过是舍不得郭北县捕头的安稳日子,不想把事情做绝。
但现在细细想来,郭北县的日子好象也没那么舒坦。
心中那点顾虑瞬间烟消云散。
“噗嗤——!”
横刀劈下,一道血线自身前衙役的脖颈处迸发而出。
看也未看倒在地上的死尸,孟捕头抬手抹去溅到脸上的血迹,转头对身旁的方奇道人沉声道:
“这些人交给我,你去把那个鬼东西给处理了!”
术有专攻,他虽有一身血勇,却斗不过那鬼影,只能让方奇道人来。
“不必这么麻烦。”
方奇道人看向陈舟,眼神凝重而贪婪:
“这鬼影已被练成了法器,被树妖在暗中催动,除不尽的。”
“当擒贼先擒王!”
他话音一顿,从怀中摸出那只镂空铁瓶,瓶中仅剩的幽绿磷火微微摇曳。
“这鬼影暂且交给我的磷火牵制,你我先联手解决了你的这些手下,再护送我去拿下那树妖!”
……
陈舟其实并不想此刻现身。
奈何方奇道人的心思太过敏锐,从夜叉鬼影迟迟不灭,便推断出暗中有人操纵。
眼看再这样下去,方奇道人就要萌生退意,从长计议了。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陈舟没办法,只得主动显露真身,用自己来吸引火力,并且也不施展法术,尽显“虚弱疲态”。
你是要招来更多人,一起分润千年树妖遗留的道藏,还未必能拿大头,还是趁着树妖重伤之际,挺而走险,独享道藏?
陈舟很庆幸方奇道人做了正确的选择。
眼看两人合到了一处,陈舟当即全力催动鬼角法器,引出滚滚煞气。
“清风徐来!”
眼见身前煞气越聚越多,方奇道人不惊反喜,当即手掐指诀,施展风法,将眼前煞气吹散。
‘果真如此!树妖身受天雷重创,又逢午时阳气鼎盛,没有神通伟力!’
方奇道人心中笃定,旋即转身,对着孟捕头身前衙役一指。
“风来!”
便见一缕微不可察的清风应声而至。
这风不吹皮肉,专扰神魂,轻轻拂过那人的脑袋,便让那人眼中一片混沌,身形晃悠。
眨眼间,那人眸光里竟闪过一丝清明。
“捕头——”
他刚唤出一声,孟捕头的长刀已然落下。
“噗嗤”一声,血光迸溅,衙役应声倒地。
依照这个法子,不过片刻功夫,九个被煞气入体的人都被两人解决。
陈舟也不施展削灵法阻止。
他对此乐见其成。
伴随着衙役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不光将孟捕头的精力,以及方奇道人的法力消耗了大半。
同时,这些衙役的死,也成了鬼角法器最好的养料,引来了更磅礴的煞气。
禅院内的阴煞之气愈发浓郁,几乎凝成一层实质纱网,将头顶日头都遮避了几分。
眼瞅着两人离自己越来越近,陈舟却并不担忧。
不说方奇道人剩馀的法力不多。
即便他还藏着一门厉害的术法神通,能以微弱法力撬动厉害的威能,但只要他的法术一起势,陈舟便会立刻施展削灵法,再以夜叉鬼影作为抵御。
如此这般,这法术又能造成多大损伤?
不死就是赢。
到了那时,精疲力竭的两人自是待宰羔羊。
而几乎是同一时间。
方奇道人看着自己踏入了树妖一丈以内,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走上前,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亢奋。
“孟捕头,且看贫道今日铲妖除魔、祛邪扶正!”
一方暗藏杀机,一方志在必得。
都以为胜券在握。
便见方奇道人双手猛地一甩,宽大的道袍袖口倒挽,露出两截白净手腕。
左手捻天罡,右手捻剑诀,双目紧闭,口中念念有词。
须臾,方奇道人双眸猛地一睁,右手剑指送入齿间,硬生生咬出一道血口。
他毫不尤豫地抬手,将剑指比在印堂,点出一道血痕。
随后,左手天罡点地,右手剑诀朝天,声如洪钟,放声大喝: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