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小茜回来了晚些。
并且回来后,她也不似往常那般叽叽喳喳,反而脸上时不时掠过一丝餍足的神情,象个寻着新奇玩具的孩子。
陈舟猜测,小狐狸今天应该是遇到什么好吃的了。
但眼下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
确认那两道煞气不在附近,陈舟径直朝小茜问道:
“我醒来后,怎么就见到了你,旁的几个哪儿去了?”
小茜回过神来,应声道:“姥姥,夜叉鬼在您被天雷击中的当天就跑了,走之前,还把西厢的那个鬼书生给吞了。”
没继续听到下文,陈舟便明白,自己的“心腹之患”除了胡五德之外,就只有那个逃走的夜叉鬼了。
可一个夜叉鬼,怎么会有两股气机?
还十分相近?
‘莫不是自觉势单力薄,还特意邀了个同族前来?’陈舟心中暗忖道。
过程错误,结果正确。
‘姑且再看看……’
陈舟只求安稳修行,不到万不得已,不愿徒生争端。
更别说,他还不确定削灵术的威力几何。
万一造不成致死伤害,那倒楣的就是他了。
随后几天,风平浪静。
院外的鬼在看花,开花的树在院里看鬼。
一番观察下来,陈舟终于弄清楚了院外那两只夜叉鬼的目标,正是他视如敝履的血灵果。
既然明白了夜叉鬼所求何物,陈舟也稍稍放宽了心。
不就是要灵果吗?
给你不就完了!
正好,有这两个夜叉鬼在暗处窥伺,陈舟也不好吞食月华,避免因此暴露自己,于是便将全部心思放在褪除血气上,只求尽快打发走这两个在门前讨饭的家伙。
而与此同时。
刹罗和刹海的胆子也愈发大了起来。
经过接连试探,发觉白日里的树妖始终毫无反应,他们终于迈步进院,登堂入室。
“兄长,这果子马上就要落成了。”刹海立在树下,望着头顶已经快要成形了的朱红果实,眼中炽热难掩。
刹罗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是啊,就要长成了。”
说来也怪,灵果都要长成了,但刹海口中的那只赤狐却始终未见踪影。
‘不过,这都已经不重要了。’刹罗仰头看向自己伸手就能够到的灵果,暗道。
灵果不会骗人。
……
“小茜,你族叔至今未归,你且外出寻一寻。”
是夜,周身血气彻底褪尽的陈舟,预感几天之内,自己身上的灵果就会完全成熟,于是便想以胡五德为由头,把小狐狸暂时支走,免得到时殃及了她。
小茜面露为难。
那日自家族叔说完了话转身便走,她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又如何知道族叔去了何处?
可姥姥既已发话了,她不得不从。
‘只能顺着族叔离开的方向去寻了。’小茜暗暗叫苦。
同时,一抹隐忧浮上心头。
‘如果实在找不到该怎么办?’
小狐狸的烦恼几乎是写在了脸上,陈舟一眼便能看出小茜在想什么。
“许你一旬光景,若实在寻不到,也就罢了。”陈舟又道。
十天时间,无论如何也能解决眼前的麻烦了。
“是,姥姥!”
反向得了保证的小茜顿时眉眼舒展,踩着轻飘的步子,乘月离寺而去。
三日后。
白昼,风雪又起。
意识到灵果即将成熟的刹罗、刹海早就翘首以盼,也不回山洞了,日夜守在禅院外,只等灵果彻底成形的那一刻,便出手夺取。
此时。
一缕沁人心脾的异香自树上飘来,立刻牵动了两只夜叉鬼的全部心神。
“成了!”刹海眼中狂喜。
刹罗同样露出笑意。
“兄长,我们何时伐树?”却见刹海忽然转头,看向风雪中岿然不动的陈舟,出声问道。
陈舟:“……???”
是我听错了么?
“暂且不急。”
刹罗摇了摇头,语气从容:“树妖受了重伤,又失了大半精华,已是风中残烛,什么时候取它全身宝药都行,眼下,还是先取灵果。”
灵果是大头,树妖是添头,他们全都要!
正如刹罗先前说的——他们夜叉一族向来胃口很好。
既能啖血肉,亦可吞魂魄。
而眼前这棵吞噬血食数百年的树妖,在他们眼里,又何尝不是一株举世难寻的血肉宝树?!
本来那只小白狐也是他们的目标,但不知怎么的,几天前突然不知所踪。
不过这也不打紧,在灵果和宝树面前,一只狐妖没了也就没了。
现下,正是他们收获的时候!
刹海连连点头,迫不及待便要上前采摘。
而就在他刚要迈步的瞬间,院中忽然起了一阵强风,随后只听轻微的“咔嚓”声响起,便见两枚朱红色的果子从枝头卷落,坠在积雪之下。
刹海当即转头看向一旁的刹罗。
却见刹罗轻轻颔首,示意他去取。
然而,就在刹海转身弯腰的一刹那,脑后恶风骤起!
刹海却仿佛早有防备一般,身形迅速一矮,扭腰回望,正对上了刹罗那只筋肉虬结的紫青色手臂,以及毫不掩饰的狞笑。
但接下来的剧情走向,却是出乎了刹罗预料,更是让陈舟目定口呆。
“主人!灵果全归您,我一个不要!”
刹海竟是没有丝毫反抗的心思,躲过偷袭之后,既没有跑,也没有反抗,反而跟条家犬一样噗通跪在雪地上,朝刹罗露出谄媚的笑容,出口便是臣服求饶。
刹海知道自己远远不是刹罗的对手,所以在察觉刹罗不是真心给自己灵果之后,心中贪念尽失,最原始的求生欲立刻占据脑海——再为仆从,以求苟活。
这是他的生存之道。
遇到强者,如千年树妖、以及眼前刹罗,他便欣然臣服。
而遇到弱者,如他逃离兰若寺前吞了的鬼书生,他能毫不尤豫地下手。
正因如此,他才能在树妖麾下过活这么多年。
他只想活着。
至于活得好与不好,反而没那么重要。
看着眼前跪伏雪中、重新将后颈露给自己的刹海,刹罗脸上露出惊愕的神情,又带着些许迷茫。
他有些想不通了。
你躲过我的袭击之后,就为了说上这么一句臣服的话,然后又把后脑露给我?
你不该拼死反抗吗?
这种情况是刹罗没料到的。
在他的预想中,要么是自己一击得手,要么便是刹海反应过来后,自己继续将其强势镇杀,却从未想过刹海居然会再度磕头认主。
他甚至开始怀疑起刹海的族类来。
莫不是被什么阴魂寄生了?否则怎么能干出这么不夜叉的事情来。
灵果不会骗人,刹海似乎也不会。
说认主人就认主人,绝对不会半途而废。
沉默良久后,刹罗终于缓缓开口。
“继续…做我的鬼仆吧。”
额头触地的刹海脸上刚掠过一抹劫后馀生的喜色,下一刻,沁入骨髓的剧痛自头顶轰然炸开。
他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身躯就不受控制地重重栽倒在地上。
刹罗垂眸注视,声音低缓,仿佛在陈述某种自然之理:
“我早说过的,我们夜叉一族的胃口向来很好。”
能食血肉,也吞魂灵。
既能对外,也能对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