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自天际缓缓飘落。
大地上一片银装素裹。
一场急切的初雪来得格外唐突。
恍惚间,悲凉的苍黄暮色就被寒冷灰白所替代。
有关胡五德的事,小茜已经告知陈舟。
于是,陈舟立马明白了那个未曾蒙面的老狐狸的盘算,以及……
‘难怪小狐狸蠢蠢的,这不妥妥的,是个被无良亲戚哄骗到黑工厂的无知少女嘛~’
随后,陈舟更是了解到,小狐狸其实和老狐狸胡五德没有血缘关系,她是有一天在山中闲逛,然后就被老狐狸胡五德给“拐带”到兰若寺的。
嗯,这就更合理了。
冬日的月光照在雪地上,更显光亮。
荒僻禅院内。
一树一狐对月吞服月华。
小白狐在散功,陈舟也在散功。
有一次,他在吞食月华的时候,突然被小茜的惊叫声打断,回过神来一看,居然看到自己的树身上库库冒起了“红烟”。
这股烟气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儿。
原本陈舟以为是自己的修为“漏气”了。
但经过一番探查后,这才洞悉,那些漏出去的“血烟”,其实是前身这些年来吞食的血肉精气。
这些血肉精气与树身妖躯粘连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类似于血肉傀儡的法术,能让树妖轻而易举地驱使身体上的各个部位,用于对敌、行走。
谓之半尸半树。
一旦树妖对自己的根须完成血肉化,那么将来拔地而起、行走自若,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陈舟内心暗自嘀咕:‘难怪前身这么执着于吞噬血气,原来还有这么一层原因。’
当下,在月华的助益下,树身开始本能地排出这些污血。
这也是一种对自身根基的“自斩”,亦或者说,正本清源。
陈舟自然不会舍不得。
他认为伤口处的纯阳道韵之所以久久不散,就是因为树体上的“污秽”太多,并且混为一体,现在能进行排污,他自是喜闻乐见。
再加之,又有修行人笔注里点醒的“道途不可枉加”,他更是明白自己既然要修持月华,那血气于他而言,与杂气无疑,添之反而生乱。
‘漏吧,漏吧,漏个干净才好。’陈舟蒸腾在血雾中,满心欢喜的想道。
然而,可能是因为前身千年来积攒的底蕴太过深厚,即便陈舟已经尽力去排污了,但他身上的血烟仍旧不见少。
排不完,根本排不完。
为此,陈舟突然想到了一个点子。
‘既然本体是树,那自己能不能将这些污血汇聚到一起,以开花结果的方式,更快速地排出体外?’
树木正常的开花结果,应当是由树体提供营养,而这些血气又何尝不是营养?
并且经过前身数百年的蕴酿,品质还要高上更多。
陈舟开始引导。
借由月华洗炼时带来的隐隐排斥感,陈舟精准找出了身上暗藏的血气,继而在法力不断冲刷、裹挟下,将一缕缕血气汇聚在为数不多的树枝上。
于是,他于寒冬腊月里开花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看到如此稀奇的一幕,小白狐乐坏了。
“姥姥,您的伤是不是要好了?”
“还没好全。”陈舟道。
他也担心小茜做事这么积极,每天往外跑,万一还真引来人了,于是趁机道:
“姥姥我暂时不要血食了,你也不用再出山了。”
“啊?这是为什么?”小茜歪着脑袋,满脸疑惑。
“我的伤口和血气互相排斥,再吞噬血气的话,恐怕会遭到反噬。”陈舟简单解释道。
旋即,他心念一动。
‘自己是树身,所以血气无用,但这些血气,或许可以给小狐狸?也不是让她用于修行,只是壮壮身子骨。’
于是,陈舟将这个想法告知小茜,说等树上的两个果子熟了,便作为她的奖赏。
谁知,小茜却是摇了摇头。
“姥姥,您不是不让我食用血气吗?”
还有这回事?
陈舟没想到前身一个大妖魔,反倒手下养了一个白莲花。
当真是出淤泥而不染?
随着小茜的缓缓道来,陈舟这才知晓具体的原因。
“精怪服食生魂血气后,身上会有股腥膻味儿,到时候即便化了形,也要多修一门抑制体味的法术才能去引诱人,眈误功夫。”
这一切都讲得通了。
难怪当日那只蛤蟆蹦跶走的时候,小茜看都没看一眼。
合著这东西你都不吃,给我吃?
那你个小狐狸还整天嘴边念叨着“寻个精壮汉子”,搞得和多熟稔一样?
原来也是个没开荤的雏儿!
这下,陈舟算是彻底对小茜放心了。
不对……
说来说去,怎么又转到勾人上去了?
对此,小茜是这么解释的。
“先暂且勾着,届时来了人,也能姑且养着,等姥姥您的身子好了,再享用。”
小茜在这方面的深思熟虑,让陈舟不得不甘拜下风。
最后,他退而求其次道:“行吧,不过出寺就不用了,你就在一旁给姥姥我护法吧。”
两害取其轻。
他宁愿被小茜终日魔音贯耳,也不愿她真的招来人,而没有小茜在旁监督,放任小倩自由活动……
想来小倩这个饱受压迫的女鬼,也不会真心为他这个千年树妖勾人,多半会划水摸鱼。
这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至于陈舟。
他当下重中之重的任务是“洗白”。
如今他道行尽失,又在自斩,如果这时候惹来了燕赤霞,那也只能引颈受戮了。
所以,他必须争取在最短时间内,把自己的身份洗的清清白白。
届时即便燕赤霞到了,也不能说他是害人性命的恶妖。
你说我恶贯满盈?
请看我漫身清气!
当然,这并非意味陈舟当下就没有自保手段了,不然他也不敢一言不合就开始自斩。
从那日惊鸿一瞥的漫天月华中,陈舟领悟到了一点意境。
刚开始还只是有一点感觉,尚且隔了一层,心底只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但随着这段时间以来日勤不辍的克苦修行,以及不断从全身各处抽取血气,又逢一夜初雪袭来,陈舟突有所感,脑中想象着那夜月轮中簌簌掉落的月辉,悟出了一道法术——凋灵。
便见此时陈舟目光垂落于一丛深茂蒿草。
它们本该于冬日蛰伏,但在陈舟连月以来排出的精血浇灌下,满院荒芜纷纷于冬日复苏。
此刻,在陈舟的无声注视下,那丛长势旺盛的蒿草忽然如雪花般碎落,原本蓬勃的生机迅速黯淡,凋零,不过几个呼吸间,便化为枯槁。
这是一道削灵法。
削减生灵身上的灵性。
用在活物身上是何威力尚且不知,但用在除草这一项,却是有如神助。
这一院轮转不歇的枯荣败草便是实证。
待到明年开春,这院中泥土应该沃足了肥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