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天大圣孙悟空！
五百年前大闹天宫，以一己之力打得十万天兵溃不成军，让三界都为之震撼的绝世妖王！
可如今，却被这石匣子束缚住，只剩一颗头颅露在外面。
他的脸被泥土和干涸的血污所复盖，金色的毛发黏结成块，眼睛紧闭，眼皮深陷，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
但那偶尔抽搐的嘴角以及抖动的眼皮，是唯一尚能证明其还活着的证据。
苏尘站在原地，静静看着这一幕，他很喜欢《西游记》，也很喜欢齐天大圣。
在以前，他总幻想自己能与齐天大圣并肩作战，甚至学会七十二变，得到如意金箍棒。
“世人多描述你的英勇神武、法力无边，但又有谁能真正理解，你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究竟意味着什么。”
苏尘忽然想起《长生诀》开篇的一句话：
“修行者逆天而行，当知天地不仁，神佛亦不仁。”
这不是游戏里简简单单的“封印”，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法动弹，无法挣扎，连自杀都做不到的绝望。
饥饿时，便喂其烧熔的铁丸，口渴时，便灌其滚烫的铜汁。
苏尘没有恐惧，他慢慢走上前蹲下身，伸出手开始清理猴头周边的杂草。
那些杂草已深深扎根，有些甚至是从石头缝中长出的，然后缠绕在孙悟空的毛发上。
苏尘将杂草一根根拔掉，动作很轻，避免扯痛，然后他撕下一截衣袖，蘸了点清水，擦去猴脸上的泥土。
污垢之下，是一张消瘦到颧骨凸起的猴脸，皮肤因为粗糙而龟裂，额头正中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焦黑疤痕，似是曾被某种至阳至刚的力量贯穿造成的。
似是感觉到有人在动，孙悟空的眼皮轻微颤动了一下，苏尘擦拭的动作忽然一顿。
下一秒，那双眼睛猛地睁开，死死盯着苏尘！
那是金色的瞳孔，但如今已不是传说中的火眼金睛了，而是一种蒙着一层灰雾的金，象是即将熄灭的薪火。
但即便如此，当那双眼睛睁开时，一股滔天的怨恨以及深不见底的痛苦，如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
“滚！”
虽只有一个字，但其中蕴含的杀意，却让方圆百丈的温度骤降。
孙悟空盯着苏尘，一字一句道：
“来看俺老孙笑话的？还是那些秃驴派来的新看守？你回去告诉如来！告诉玉帝！告诉满天神佛！俺老孙……”
说到这，他剧烈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似乎用尽了他所有的气力：
“俺老孙…死不了…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喘息，那双眼睛里的凶光逐渐涣散，只剩下用尽力气后的疲惫。
五百年的折磨，现在就连恨也没了力气。
苏尘等孙悟空稍微平复一点情绪后，再度走上前。
他没有解释自己是谁，没有流露出任何同情的表情，因为他知道，对于堂堂齐天大圣而言，同情比侮辱会更让其愤怒。
他从背包里取出了一颗甘泉桃，一颗在商城当中最不起眼的商品。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孙悟空逐渐涣散的目光瞬间又有了生机，聚焦在苏尘手中的那颗桃子上。
孙悟空的鼻子抽动了一下，虽很轻微，但还是被苏尘捕捉到了。
他的目光缓缓上移，盯着苏尘的脸：
“你…你这是什么把戏？”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却多了几分颤斗。
苏尘没有说话，只是将桃子往前递了递，让桃子的表皮触碰到孙悟空的嘴唇。
“五百年了……”
他被铜汁铁丸喂了五百年，诸天神佛用最痛苦的方式想要磨掉他一身的反骨，却又要吊着他一条命。
鲜果的滋味是什么？
他早就忘记了。
孙悟空的嘴唇颤斗着，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激动，那只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食物的渴望。
“给…俺老孙的？”
苏尘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孙悟空死死盯着苏尘，眼底闪过无数种情绪，最后，他张开嘴，苏尘便将桃子轻轻放到了他的嘴里。
那只曾经威震三界，面对十万天兵都不曾低头的齐天大圣，在桃子触及舌头的瞬间，居然浑身颤斗起来。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中那层灰雾如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灼热纯粹的金色。
孙悟空无法抬手，只能用牙齿狠狠咬下。
汁水喷溅，粉白的果肉，清甜的汁液，顺着他的嘴角流淌。
他闭上眼睛，咀嚼得很慢，很仔细，就这么一颗桃子，他吃了整整五分钟。
当最后一点果肉咽下后，孙悟空缓缓睁开双眼，那双眼睛，不一样了。
虽依旧疲惫，依旧痛苦，但深处终于有了一丝属于“活着”的光。
他盯着苏尘，久久不语，山谷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
“你……”
孙悟空终于开口了，少了先前的凶戾：
“你不是秃驴的人？”
“不是。”
这是苏尘第一次回答孙悟空的问题。
“也不是天庭的走狗？”
“不是。”
“那你是谁？为何来此？为何…给俺老孙吃这桃子？”
苏尘沉默了片刻，实话实说道：
“我只是一个过路的凡人，我想翻过这座山，桃子，我还有很多。”
孙悟空盯着他，金色的瞳孔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看穿。
许久，他忽然笑了，那是一种极其扭曲的笑容，因为他脸部的肌肉早已僵硬。
“翻山？凡人？哈…哈哈…咳咳咳……”
他笑得咳嗽起来：
“你可知山的那边是什么吗？”
“妖界。”
苏尘自然知道。
“知道你还敢去？”
“我不得不去。”
孙悟空收起来脸上的笑容，他仔细打量起苏尘，目光落在他的那件法袍上。
“炼气期三层，蝼蚁一般的修为。”
他嗤笑道：
“山那边随便一只小妖，只要吹口气，你十条命都不够用。”
“我知道。”
苏尘平静地说。
“知道还去送死？”
苏尘耸耸肩：
“留在这边，可能死得更快。”
孙悟空一愣，随即象是明白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讥讽：
“原来如此……看来是被这两界山骗进来的可怜虫，这次应该来了不少人吧？除了你，应该都在跪舔那个姓刘的猎户吧？”
苏尘点头。
“愚蠢。”
孙悟空吐出这两个字，没有戾气，只是在陈述事实：
“那刘伯钦祖上三代都是这山的守界人，他只会送你们到边界，然后看着你们送死，真正的生路……”
说到这，他忽然停住，金色的瞳孔闪铄不定。
苏尘没有追问，只是取出一个桃子递了过去。
孙悟空没有尤豫，张嘴就咬住，两三口就将这桃子吃干净。
“小子，你还有多少这种桃子？”
“九十七颗。”
苏尘如实回答。
孙悟空双眼明亮起来：
“全部给俺老孙吧！”
“可以。”
苏尘答应得非常干脆：
“但我有个条件。”
“你还敢跟俺老孙讲条件？”
孙悟空眯起双眼，那滔天凶威又隐隐泛起。
苏尘不为所动，而是说道：
“桃子我都可以给你，但你要告诉我怎么找到真正的生路。”
寂静无声。
一个是被压了五百年的绝世妖王，一个是炼气期三层的凡人修士，但此刻，两人之间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等。
这是苏尘以九十七颗甘泉桃做的赌注！
孙悟空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甚至于咳出血块。
“好！好！好！五百年了，五百年没见过你这么有趣的小虫子了！”
他收起笑，多了丝对苏尘的好奇：
“俺老孙答应你的条件，甚至还可以给你一些小小的帮助。”
他盯着苏尘，一字一句道：
“但你要明白，妖界可没有所谓的生路，而俺老孙给你的帮助，可能会让你死得更快，更惨！”
苏尘平静地说道：
“总比在原地等死强。”
孙悟空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缓缓闭上眼睛。
“明日是月圆之夜，五行山的封印会有一瞬的松动，那将是你唯一的机会。”
“往东二十里，有一处【断魂谷】，谷底藏着俺老孙当年留下的一件旧物，若明日你还能活着，再来找俺老孙吧。”
苏尘点头，将剩下的桃子全部取出，堆放在石匣旁。
孙悟空没有睁眼，只是鼻子抽动了一下。
“走吧，趁着天还没亮……”
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许疲惫：
“趁着那些【东西】还没醒来。”
苏尘最后看了孙悟空一眼，然后转身离去，向东而行。
背包里，桃子已空。
夜还深，山仍险。
生死之界，前路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