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
练效邦的声音象被砂纸磨过，似乎每个字都带着近乎残忍的痛楚。
“为自己好好活一次吧！”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早已布满了血丝。
“为你自己……”
“也为我们铁剑门——”
“留下最后的希望！”
这话说的……
无异于是在割他练效邦的肉！
他比谁都清楚，这很残忍。
对他，对练倩儿，对整个村子，都很残忍。
但他又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修炼的黄金年岁如指间沙。
再耗下去，练倩儿的脊梁会被生生压弯，一辈子的成就也就肉眼可见，一辈子算是完了。
再何谈为铁剑门报仇，重振铁剑门？
这显然才是练效邦最不想看到的……
“叔父！”
“你在说什么呢！”
“我们是家人，你、不疑、整个村子，都是我的家人，我又岂会放弃你们？”
“又哪来的你们连累我？”
练倩儿被震颤后，声音陡然拔高，言辞决绝。
“叔父，此事就此打住，以后也休要再提。”
“你放心好了，丹药、妖兽精肉精血，我自有办法，以后一定不会再短缺了任何人。”
“且——”
“我一定会治好你的病！”
“一定会让你看到，我重振铁剑门的一天！”
说完，练倩儿直接夺门而出，脚步又急又快。
她不想再听练效邦的任何规劝。
她怕——
怕自己慢一步，那点拼命筑起的决心，就会在老人枯槁的眼神里溃散……
“就知道劝不动你……”
练效邦看着练倩儿急急而去的背影，心里的担忧更多一丝。
从小县城衙门的杂役到大虞荡魔司，再到铁剑门的外事长老。
从年轻时的意气风发，仰天大笑出门去，到现在的落魄悲凉，拔剑四顾的能力都没有……
一路走来，练效邦经历了太多太多，见过的也太多太多。
练倩儿这样昼伏夜出，大抵而言尚处于小打小闹，尚是疥癣之疾。
诸如盛家那般的大族大宗，暂时的气愤归气愤，却未必会放在心上。
还不至于为了个蟊贼就此兴师动众，大肆追捕……
但时间久了呢？
泥人尚有土性！
等村里的孩子长大，所需资源如滚雪球……
以练倩儿的性子，迟早会去碰不该碰的，闯不该闯的……
更何况！
她是个女子！
这世道，对女子何曾公平过？
一旦失手被擒，练倩儿那张明艳脸庞招来的，会是比死更可怕的地狱……
“不成。”
越想越觉得后怕，练效邦撑着桌子站起，骨节发白，“这次……”
“说什么也得劝她去剑宗！”
……
练倩儿这边。
几乎是逃也似的从练效邦小院出来后，她强迫自己忙碌起来。
分发物资，熬煮药汤，将每一丝空隙填满。
可练效邦的话，却象根针扎在心底，稍一静下来，就刺得生疼。
“剑宗……”
她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恨吗？
自然是恨的！
年年岁岁的供奉，曲意逢迎打点的所谓的‘关系网’。
灭门之时，却连一声回响都听不见……
想去吗？
岂能不想！
不仅是要变强。
更要揪出那个在幕后默许一切的黑手。
铁剑门是被盛家所灭，没错。
可谁又看不出来，盛家不过就是个尿壶，是一柄杀人的刀而已。
握刀的人可还藏在剑宗的高处，衣冠楚楚……
“都该死。”
练倩儿齿缝间碾出低语。
不由，又是想到那拽拽的脸庞……
“狗东西！”
“也该死！”
练效邦想到的，聪慧如她，又岂能想不到？
靠着吃铁剑门的老本，眼下已然无法支撑村里孩子们的日常修炼所需。
这次要是能将盛家的那些东西带回来，尚还能稍解燃眉之急。
可偏偏……
不知不觉间，练倩儿缓步再次来到祠堂前。
忽地，她脚步一顿。
一股极淡的血腥气，混在风里……
“恩？”
“哪来的血腥气？”
似乎还有些不确定，练倩儿不由用力嗅嗅。
下一刻，她的脸色彻底大变！
再也顾不得，直直的冲入了祠堂。
入目——
那柄主位上的【春风】剑，不见了！
练倩儿只觉得脑瓜子‘轰’的一下，似乎要炸开一般。
脑海中瞬间混沌一片，整个人都差点站不稳。
稍微回神，她连忙跌跌撞撞的打开地下暗室。
瞬息——
腥臭血气直冲脑门！
血肉！
无数不知是何妖兽的血肉，被散乱的丢在了暗室内！
而练倩儿那存放丹药、灵石、灵材等贵重物件的小箱子，此刻也已经被打开。
灵材等还好，看样子似乎没少什么。
而丹药和灵石呢？
彻底没了！
一箱子的丹药灵石，空空如也！
“谁……？！”
“狗贼，你给老娘滚出来！”
练倩儿目眦欲裂，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低吼，浑身血液都凉了。
灵石是重振铁剑门之需。
而被偷的【春风】以及她手中的【秋雨】，二剑皆是铁剑门的传承宝剑，是铁剑门的根！
可现在……
“是他？”
“是那个狗东西？！”
很快，那副拽拽的样貌，就这样再度浮现在了练倩儿的脑海。
属实是，除了郝健，她是真想不到还能有谁了！
且凭着他的实力，悄无声息的跟踪自己，简直太容易不过……
可为何？
他为何要丢下这些个妖兽血肉？
难道是在警告着自己什么？
练倩儿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意思，但她可以肯定，自己已成那狗东西的囊中之物。
甚至于……
“倩儿，去剑宗吧！”
“只有去了剑宗，只有在剑宗出人头地，你才能真正庇护住你想庇护的人！”
忽的，练效邦的声音在练倩儿不住颤斗的身后响起。
他的神色亦是异常的复杂，扶着暗室的墙，脸色很是灰败。
他没经历过练倩儿黎明经历的一切。
所以在他看来，眼前这就是练倩儿遭到别人警告了。
大抵跟郝健前世不法之徒上门泼油漆是一个意思！
殊不知……
“狗东西！”
“我跟你没完！”
练倩儿咬牙切齿，神色变幻莫名。
丹药和灵石没了，为了确保村里孩子们能够打牢根基，她以后就得更加疯狂的对诸如盛家这样的大族大宗出手。
而练倩儿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这样会陷自己于最危险的境地。
且就算她独得天宠，一步步的侥幸活了下来。
那么到最后，就算她能重建铁剑门，又如何？
早已四下树敌的她，怕是铁剑门重建当日，便又是一次灭门之时……
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