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了。
陈翔从一堆谱纸里抬起头,摸过手机。
下午三点,工作室里就他一个人。
屏幕上显示:张亮颖。
他接起来:“喂?”
“陈老师。”张亮颖的声音比上次听着清亮了些,“我经纪人说您回bj了。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现在。”陈翔说,“我在工作室,地址发你。”
“现在?”张亮颖顿了顿,“会不会太打扰?”
“写歌这事儿,就得趁热打铁。”陈翔把烟掐灭,“来吧,我泡好茶等你。”
挂了电话,陈翔起身去烧水。
窗外bj的天灰蒙蒙的,象是要下雨。
他走到钢琴前,随手弹了几个和弦。
脑子里还是张亮颖那些音档。
牛逼,真牛逼。
但那声音里缺了点什么。
不是技术,不是感情——是那股劲儿。
那股要冲破所有障碍物的狠劲儿。
人啊,不能缺了那股劲。缺了那股劲,整个人跟行尸走肉没什么两样。
半小时后,门铃响了。
陈翔去开门。
张亮颖站在门口,黑色风衣,牛仔裤,素颜。
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手里拎着个纸袋,看见陈翔,笑了笑:“陈老师。”
“进来吧。”
她脱了风衣挂好,里面是件简单的白t。
比上次见面时状态好了些,眼睛里的红血丝少了,但那种疲惫感还在。
“喝茶?”陈翔问。
“好。”
两人在沙发坐下。
陈翔给她倒了杯茶:“音档我听了。”
“怎么样?”张亮颖握着茶杯,手指微微收紧。
“牛逼。”陈翔说得很直接,“技术、感情、现场掌控力,都是顶级。”
张亮颖松了口气,但马上又绷紧:“但是?”
“但是缺东西。”陈翔看着她,“缺你要的那股劲儿——”
张亮颖沉默了几秒。
“我……我知道。”她声音低下去,“我试过,但一唱到那种情绪,就……”
“就躲。”陈翔接过话。
张亮颖抬眼看他,眼神里有被说中的慌乱。
“我不是批评你。”陈翔说,“人都有自我保护机制。疼了就想躲,正常。”
他喝了口茶:“但你要的那首歌,不能躲。得迎上去,得把伤口扒开,让人看见里面的血淋淋。”
张亮颖手指抖了下,茶水溅出来一点。
“我……”她深吸口气,“我怕。”
“怕什么?”
“怕扒开了,就合不上了。”张亮颖声音发颤,“怕那些情绪涌出来,我控制不住。怕唱完那首歌,我就……”
“就碎了?”陈翔问。
张亮颖点头,眼框红了,但没哭。
陈翔放下茶杯。
“亮颖。”他第一次这么叫她,“我问你个问题。”
“你说。”
“你觉得,是伤口一直捂着好,还是扒开了让它彻底愈合好?”
张亮颖怔住。
“捂着,它会发炎,会化脓,会在你身体里一直烂下去。”陈翔说,“扒开,疼,疼得要死。但清干净了,上药了,它才能长出新肉。”
他顿了顿:“你要的那首歌,就是那把手术刀。”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云压得更低了,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张亮颖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陈翔没催她。
过了好久,她才抬起头。
眼睛是红的,但眼神变了。
从迷茫,变成了某种下定决心的狠。
“你说得对。”她说,“我得扒开。”
“想好了?”
“想好了。”张亮颖抹了把脸,“疼就疼吧,总比烂在里头强。”
陈翔笑了,人有时候点醒只是在一句话之间。
他起身走到钢琴前:“来,我有点想法了。”
张亮颖跟过去,在琴凳旁站着。
陈翔坐下,手指落在琴键上。
没有前奏,直接就是主歌的旋律。
简单的几个音符,却带着种说不出的痛感。
“抱一抱就当作从没有在一起……”他开口唱,声音很低,象在耳边说话。
张亮颖身体僵了下。
这旋律太直白了,直白到残忍。
“好不好要解释都已经来不及……”
每个字都象刀子,往心里扎。
陈翔继续弹,继续唱。
“算了吧我付出过什么没关系……”
“我忽略自己就因为遇见你……”
唱到这里,他停了下,转头看张亮颖。
她已经泪流满面了,但没出声,就站在那儿,任由眼泪往下淌。
“还要听吗?”陈翔问。
“要。”张亮颖声音哑得厉害,“继续。”
陈翔点头,手指重新落在琴键上。
副歌的旋律起来,比主歌更有力。
“说不上爱别说谎就一点喜欢——”
“说不上恨别纠缠别装作感叹——”
张亮颖闭上眼睛,身体开始抖。
这歌词太狠了。
狠到每个字都在扒她的皮。
“就当作我太麻烦不停让自己受伤——”
“我告诉我自己感情就是这样——”
“怎么一不小心太疯狂——”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陈翔停手。
房间里只剩张亮颖压抑的抽泣声。
她蹲下来,抱着膝盖,哭得象个孩子。
陈翔没动,就坐在那儿,等她哭完。
他知道,这歌起作用了,这歌词在她灵魂最深处狠狠的捅了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张亮颖才慢慢止住哭声。
她站起来,眼睛肿了,但眼神清亮了许多。
“这歌……”她吸了吸鼻子,“叫什么?”
“《说散就散》。”陈翔说。
张亮颖重复了一遍:“《说散就散》……好名字。”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陈翔:“能……能再唱一遍吗?完整地唱一遍。”
“好。”
陈翔重新开始。
从主歌到副歌,从第二段到桥段。
张亮颖一直背对着他,但陈翔能看到她肩膀在抖。
唱到桥段那句“别后悔就算错过”,她突然转过身。
脸上全是泪,但眼睛里有光。
“陈老师。”她打断他,“最后那段……我觉得缺了点什么。”
陈翔停手:“你说。”
“前面都在讲痛,讲伤口。”张亮颖走过来,手指按在琴键上,按出一个沉重的低音,“但扒开伤口之后呢?光疼就够了吗?”
陈翔愣了愣。
她继续说:“我觉得……还应该有句话。一句告诉自己,告诉所有人——我疼过,我扒开过,但我尽力了,我不后悔。”
陈翔看着她。
这一刻的张亮颖,眼里的脆弱全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凶狠的清醒。
“你说得对。”陈翔点头,“最后缺一个升华。”
他重新看向谱纸。
原歌词的最后二句是
因为成长我们逼不得已要习惯。
因为成长我们忽尔间说散就散。
预计是可以,但不够狠。
不够有力量。
陈翔拿起笔,在纸上划掉那句。
笔尖悬空,思考。
窗外,雨终于落下来了。
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
陈翔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张亮颖在台上唱海豚音的样子。
她在包厢里红着眼说“我怕”的样子。
她现在站在钢琴边,满脸泪却眼神坚定的样子。
笔尖落下。
他写下第一句:
“将一切都体谅将一切都原谅”
停顿。
第二句:
“我尝试找答案而答案很简单
简单得很遗撼——”
再停顿。
最后两句,他写得很快,几乎是一气呵成:
“因为尽力,我才能够坦然说习惯”
“因己尽力,我觉得此生已无遗撼”
写完,他抬头。
张亮颖正看着那几行字。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纸面,象在触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因为尽力……”她轻声念,“因己尽力……”
念到第二遍时,声音哽咽了。
“对。”陈翔说,“尽力了,就不留遗撼。伤口扒开了,疼过了,但你知道你尽力了,所以能往前走。”
张亮颖抬起头,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就这个。”她说,“我要唱这个。”
“确定?”
“确定。”张亮颖抹了把脸,“这歌……是我的手术刀,也是我的勋章。”
陈翔笑了。
他把谱纸递给她:“那行,歌词定了。接下来就是编曲,还有你的演绎。”
张亮颖接过谱纸,仔细看每一行字。
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雨都小了。
“陈老师。”她突然说,“我能……现在试唱一下吗?”
“现在?”
“恩。”张亮颖点头,“就现在。趁我还记得那种疼。”
陈翔让开位置。
张亮颖在钢琴前坐下。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放在琴键上。
没有马上弹。
她闭着眼睛,象是在调动所有的情绪。
然后,她开口。
“抱一抱就当作从没有在一起……”
声音出来的瞬间,陈翔起了身鸡皮疙瘩。
和张亮颖以往的任何一次演唱都不同。
这次的声音里,有痛,有狠,有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每一个字都象在淌血。
但她唱得很稳。
稳得可怕。
唱到副歌“说不上爱别说谎就一点喜欢”时,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但没崩。
反而更有力量。
陈翔靠在墙边听着。
他知道,成了。
这首歌,会成为张亮颖的转折点。
当唱到最后那几句新加的歌词时,张亮颖的声音变了。
从痛,变成了某种释然。
“将一切都体谅将一切都原谅——”
“我尝试找答案而答案很简单——”
她抬起头,看向前方,眼神空茫又清澈。
最后两句:
“因为尽力,我才能够坦然说习惯——”
“因己尽力,我觉得此生已无遗撼——”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雨声。
张亮颖坐在那儿,没动。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但她脸上带着笑。
一种解脱的笑。
陈翔走过去,递了张纸巾。
“谢谢。”张亮颖接过,擦了擦脸,“这歌……太狠了。”
“但你接住了。”
“恩。”张亮颖站起来,看着陈翔,“陈老师,谢谢你。不只是谢谢这首歌。”
“那谢什么?”
“谢谢……”她顿了顿,“谢谢你没可怜我,也谢谢你懂我。”
陈翔笑了:“是你自己拿起来的。”
张亮颖也笑。
这一刻,她眼里的疲惫终于散了。
虽然伤口还没愈合,但已经开始长新肉了。
“编曲方面,你有什么想法?”陈翔问。
“我想……简单点。”张亮颖说,“钢琴为主,加点弦乐。不要太多花哨的东西,就让情绪直接出来。”
“和我想的一样。”陈翔点头,“那你先回去把歌词消化透。下周咱们进棚试录。”
“好。”
张亮颖穿上风衣,走到门口。
转身时,她突然说:“陈老师,这首歌……会成为我的代表作。”
“会的。”
“那……”她尤豫了下,“如果有一天,我在台上唱这首歌唱哭了,你会笑我吗?”
“不会。”陈翔说,“我会在台下给你鼓掌。”
张亮颖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
“走了。”她挥挥手,“下周见。”
门关上。
陈翔走回钢琴前,看着谱纸上那几行字。
因为尽力,我才能够坦然说习惯。
因己尽力,我觉得此生已无遗撼。
他点了根烟,深吸一口。
这歌写对了。
不只是对张亮颖。
对他自己,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