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路口右拐,轮胎压过减速带,咕咚一声。
陈翔坐在后座,看着窗外。
街灯一盏盏往后跑,像被拉长的光斑。
霓虹招牌在车窗上反光,红的绿的,模糊成一片。
华哥看了他一眼:“真去?”
“恩。”
“行。”华哥没多问,对司机说,“老刘,红馆停车场b2。”
司机应了一声,方向盘打到底,车子掉头。
陈翔拿出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还是柳亦菲。
这次是条语音,他没点开,直接按了锁屏。
华哥递过来一瓶水:“润润嗓子。刚才唱得猛,明天该疼了。”
陈翔接过,拧开,灌了两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往下滑,稍微压住了点那种燥。
“见完面呢?”华哥问,“回我那儿?还是回酒店?”
“酒店吧。”陈翔说,“东西都在那儿。”
华哥点点头,拍拍他肩膀:“有事打电话。多晚都行。”
车子开进红馆地下停车场。
b2层,灯光暗,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混凝土味。
车子压过减速带,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荡出回音。
“就这儿停吧。”陈翔说。
车停下。他推开门,落车。皮鞋踩在地面上,声音很响。
华哥摇落车窗:“真不用我陪?”
“不用。”陈翔说,“私事。”
“那行。”华哥看了眼表,“十二点前给我个信儿。别让我担心。”
陈翔点头,转身往里面走。
停车场很大,柱子一排排的,像沉默的巨人。
灯光是那种惨白惨白的荧光灯管,照得人脸发青。
他走了大概二十米,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保姆车。
车没熄火,尾灯亮着,在昏暗里拖出两道红痕。
柳亦菲就靠在车边上。
她换了衣服——不是舞台上的西装,是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裹得很严实。
帽子扣在头上,口罩拉到下巴那儿。
手里夹着根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陈翔脚步顿了顿,继续走过去。
离着还有三四米,柳亦菲抬起头。
她的眼睛在帽檐阴影底下,看不清情绪。
但陈翔能看见她眼角是红的,肿的。
“来了。”她说,声音哑得厉害。
“恩。”陈翔站定,“等多久了?”
“没多久。”柳亦菲弹了弹烟灰,“从你下台开始。”
那就是半个多小时。
陈翔没说话。
停车场很静,能听见通风渠道嗡嗡的响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引擎声。
柳亦菲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扔地上,用鞋尖碾灭。动作很慢,象在拖延时间。
“唱得不错。”她终于开口,眼睛看着地面,“那两首歌。”
“谢谢。”
“真是你自己写的?”
“恩。”
“什么时候写的?”柳亦菲抬眼看他,“我们还没离婚的时候?还是离了之后?”
陈翔想了想:“都有。”
“都有?”柳亦菲笑了,笑得很苦,“所以你那会儿就在想这些了?可惜没如果……体面……写得真贴切。”
陈翔没接话。
柳亦菲往前走了一步。羽绒服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她身上有烟味,还有很淡的酒味。
“你刚才在台上说的那些话,”她盯着陈翔的眼睛,“是真心的?”
“哪句?”
“所有。”柳亦菲说,“祝我幸福,希望我遇到更好的人——那些。”
陈翔点头:“恩。”
柳亦菲的嘴唇抖了一下。她别过脸,深吸一口气,又转回来。
“陈翔,你真行,我需要你祝福吗?我是没人要了吗?我有同意我们真离婚了吗?”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但硬撑着没掉眼泪,“三年,你说放下就放下。说体面就体面。我做不到,这种体面我不需要?”
陈翔看着她。
她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有愤怒,有不甘,有委屈,还有那种被抛下的恐慌。
“菲,”他开口,声音很平静,“我们离婚了。”
“我知道!”柳亦菲突然抬高声音,在停车场里荡出回声,“我知道离婚了!法律上没关系了!但那晚我说了我们假离婚,我们今后还要复婚的!但那些话你用得着在台上说吗?用得着一万两千人面前说吗?你让我以后怎么办?让媒体怎么写?”
陈翔等她说完。
等回声散去,才说:“媒体怎么写,重要吗?”
柳亦菲愣住了。
“以前我觉得重要。”陈翔继续说,“怕给你丢人,怕拖你后腿,怕别人说柳亦菲老公怎么怎么样。所以我躲,我藏,我把自己缩成一团。”
他往前走了一步,和柳亦菲的距离拉近到一米。
“但现在我不怕了。”他说,“我要唱歌,我要写歌,我要站在台上。媒体爱怎么写怎么写,我不在乎了。”
柳亦菲看着他,象在看一个陌生人。
“所以你也不在乎我了,不爱我了,是吗?”她问,声音轻了下去。
陈翔摇头:“在乎。但方式不一样了。”
“什么意思?”
“以前我在乎的方式,是变成你想要的样子。”陈翔说,“变成不给你添麻烦的样子,变成‘懂事’的样子。但现在我发现,那样没用。你累,我也累。”
柳亦菲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颗,顺着脸颊滑到下巴,然后滴在羽绒服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
“那我怎么办?”她哽咽着说,“我习惯了你在我身后,习惯了回家有人等,习惯了……习惯了有你。你现在说走就走,我怎么办?”
陈翔喉咙发紧。
他看见柳亦菲的肩膀在抖,看见她用力咬着嘴唇,把哭声憋回去。
那个在镜头前永远得体、永远优雅的柳亦菲,现在象个迷路的小孩。
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肩,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最后只是说:“你会习惯的。”
“我不要习惯!”柳亦菲突然抓住他的手,抓得很紧,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陈翔,我们复婚吧。就现在,偷偷的,谁也不告诉。等我妈那边消停了,等公司……”
“柳亦菲。”陈翔打断她。
他慢慢把手抽出来:“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柳亦菲眼睛通红,“我是喝了两,三杯。但我清醒得很。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她往前凑,整个人几乎贴到陈翔身上。酒气混着香水味,扑面而来。
“我们再试一次,好不好?”她仰着脸看他,睫毛上挂着泪珠,“就一次。我改,我什么都改。我不那么要强了,我不听我妈的话了,我……”
陈翔往后退了半步。
就这半步,让柳亦菲僵住了。
她看着陈翔,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你……”她嘴唇颤斗,“你真的不要我了?”
陈翔没说话。
停车场里又陷入沉默。只有通风渠道的嗡嗡声,持续不断。
过了很久,柳亦菲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行。”她点头,一下一下的,象在说服自己,“行,陈翔。你狠。”
她转身,拉开车门。
动作很重,车门撞在车身上,发出砰的一声。
但她没上去。就站在那儿,背对着陈翔,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翔看着她的背影。
羽绒服裹着她,显得人很小。帽子滑下来一点,露出后颈一截白淅的皮肤。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第一次拿奖,在后台抱着他哭,说“陈翔我做到了”。
想起她拍戏受伤,半夜打电话给他,带着哭腔说“好疼”。
想起她失眠的晚上,靠在他肩上看老电影,看着看着就睡着。
但那些都过去了。
“柳亦菲。”他开口。
柳亦菲没回头。
“那两首歌,”陈翔说,“不只是写给你的。也是写给我自己的。”
柳亦菲的肩膀停住了抽动。
他顿了顿:“所以,就这样吧。挺好的。”
柳亦菲还是没回头。
但陈翔看见,她抬手擦了擦脸。
然后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关上。
引擎激活的声音。车灯亮起,两道白光照在停车场的柱子上。
车子慢慢倒出来,调头,朝出口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