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其实已经听明白了李赴想要说的是什么。
他从不觉得自己是圣人,也很难放下自己的小家。
人非天道,如何能够做到无情无欲,即便是他所学的是法,一样不可能如同商君那般让人钦佩。
韩非不语。
李赴便继续说道:“天下大同,此乃古之圣贤心中所向往的世界。”
“寡人也一样向往,寡人曾在大秦的边界看到无数人流离失所,为了躲避战乱,他们无处可去,甚至从秦国跑到韩国,又从韩国跑到赵国,最后再从赵国又回到秦国。”
“天下百姓,每年的希望都在春耕时分,春种一粒粟,只盼望着秋收万颗子。”
“可是因为战乱,他们刚刚开耕的田地,还不曾种下种子,便要急着搬离。”
“如此一来,错过春耕,他们便只能沿街乞讨,又或者是活活饿死。”
“相比韩非也听说过什么叫做易子而食吧。”
“穷苦百姓,没有饭吃,自己的孩子舍不得吃,相互之间换着吃。”
“如此惨状,相比起韩国内部的腐败和混乱,你难道看着不心痛吗?”
韩非哑然,他身为韩国公子,对于这些事情自然是不知道的,虽然从未见过,但多多少少也曾听说过一些。
可是他一向主张人性本恶,即便是秦王不断以民心强调百姓的重要性,但他依旧觉得自己得想法并没有错。
“大王……我……”
韩非一是哑然,并不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是他感觉自己的想法虽然和秦王有所不同但并不代表,他不能在秦为官。
看到韩非的模样,李赴眼睛顿时一亮,随后继续说道:“可若是寡人能够一统天下,寡人承诺定要让天下之人都有饭吃,让百姓不会在流离失所,更要在天下创造出更伟大的法制。”
“韩非可愿助我?”
李斯站在一旁,听着李赴所说的这些话,他只感觉到脑袋一阵眩晕。
大王什么时候口才变得这么好了?
以往跟他们这些臣子所说的时候,可都是一字千金,能少说一句,就从来呢不多说半个字。
他就这么看好韩非?
不对劲,有些不对劲。
不过看韩非的模样,显然已经被大王说动了。
若是他在帮衬几句,也许韩非就会下定决心留在秦国,可若是如此,只怕将来秦王身边的红人,就不再会是他了。
……
李赴说完之后,便没有继续在说。
该说的,他都已经说了,如果在想要让他说些什么,那他说的只怕这两位就该听不懂了。
可惜当年上学的时候,对于历史这一门,钻研的不够精,要不然,以两千年后的那些智慧,不怕韩非不跟着自己。
不过除了韩非之外,李赴发现李斯似乎也在尤豫。
在他的记忆中,后世对于韩非的死,其中就有李斯的一部分责任。
显然,李斯的尤豫,是因为担心韩非会抢了他的位置,出了本应该他出的风头。
李赴干咳一声,看了一眼两人,低声说道:“寡人想好了,从今日起,寡人就准备培养一下心腹。”
“徜若韩非愿意入我秦国,那么便是我的心腹之一。”
“而今日便是大秦最原始的领导班子,今日小会就开到这里,寡人明日等你的答复。”
……
走出王宫,韩非依旧还沉浸在他的尤豫之中。
秦王所说的那种世界,的确让他感受到了一种真正的大同,甚至比起上古时期的门不上锁,画地为牢要更加的美好。
可是这样的世界真的可以达成吗?
而他百年之后,下了九幽,又该如何面对韩王,如何面对韩氏先祖?
在他的身旁,李斯也在尤豫。
原本同窗的两人,许久不见之后,本应该有很多的话要说,可今日从王宫出来之后,却都是一言不发是,甚至彼此之间的距离也都拉开了不少。
一直到两人来到一家酒肆前,两人齐刷刷的停下脚步,相互对视了一眼,相视一笑道:“喝一杯?”
酒肆之中,李斯和韩非你来我往,谈天说地,一直到酒过三巡,韩非突然开口询问道:“斯兄,徜若韩非入秦为官,斯兄是否会因为我占了你的位置,而对我心生嫌隙?”
李斯心中郁闷,今日也是喝得多了,听到韩非的话,他自嘲一笑道:“要说不难受,那是假的,要说心生嫌隙,也是必然的,斯自认为不是那种心胸狭隘之人,要让我害你,那是断然不会的。”
韩非面色通红,可是那双眼睛却是清淅明亮,他凑过脑袋,双目死死的盯着李斯道:“人人都说酒后吐真言,斯兄这句话,我可当真了。”
“若是违背此言,我当受腰斩之刑。”
话说到这里,韩非心中便已经没有了任何的顾忌。
酒喝到这里,韩非心里已经想的很明白了。
他对秦王所说的那个世界十分向往,也很希望能够把自己所学的一切,得到实际应用。
他无心和李斯争权夺位,也并不在乎天下人如何看待他,他想要的只是青史留名。
可若是大秦一统天下之后,他的法学能够得到应用,那么青史留名是必然的,倒是人人守法,那么他就算是成功的。
至于韩国……
呵,自家亲人,都不如一个外人,那他为何还要继续留在韩国,如今来到大秦,那便是既来之,则安之。
正当韩非准备起身大放豪言之时,他的脑海中突然响起之前秦王所说的一句话。
“斯兄,大王之前所说的开小会,是什么意思?”
“还有那句大秦的领导班子,又是何意?”
李斯摸了摸端着酒杯一饮而尽道:“莫要小看我大秦的王,他虽然比我年轻,可是他的想法却不是我等可以轻易看穿的。”
“大王年幼之时曾在赵国受尽苦难,后回到秦国,更是经历了旁人所想象不到的乱局,但是他却能够从这些苦难之中脱颖而出,如今稳坐在这朝堂之上。”
说着,李斯端着酒杯起身笑道:“天降大任于斯,必先苦其心志,大秦必将一统天下,你我皆是这大秦最大的功臣。”
韩非抬头看向李斯,轻轻摇头道:“功臣你去当,我只想施展我的所学,如此就足够了。”
李斯哈哈一笑,他知道韩非在想什么,而他自己最开始的时候,也曾担心过这些。
但如今两人喝着酒的这段时间,李斯便将所有的怀疑和揣测,就已经全都随着酒一同抛在了脑后。
他已经不在乎了。
因为他从大王的口中听到了心腹这两个字就已经足够了。
他是大王的心腹,而韩非若是同意入秦,那么他也是大王的心腹,谁说心腹就只能有一个,而不能有多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