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
城墙上。
嬴政双手背负身后,目光眺望远方。
那个方向便是他将来所要进发的地方。
那里有沃土千里,更有数之不尽的民众,终有一天,他们都将会是大秦的子民。
在他的身后,李斯一直沉默不语。
不知为何,李斯总觉得他越发的有些看不穿眼前的这位王了。
如果说,昨天在大殿之上的王,就如同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白,那么今天站在城墙之上的王,就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存在。
他的王者风范,越发的让人感到胆寒。
“李斯,昨日你说先攻打韩国,可有策论?”
李斯缓步上前,不急不躁的说道:“大王自小便在赵国,对于那里的风土人情想必有所了解,自武安君长平一战,赵人对秦人可谓是恨之入骨,昨日虽然胜了一场,但依旧不是最佳进攻赵国的时机。”
“强行出兵,反而会使得赵人军民齐心,且不说大秦将士能不能打得下邯郸,但其中损失必然不小,届时其他五国也许会趁机攻打秦国,如此一来赵国战事尚未结束,后方反而会遭遇前所未有的危机,这显然不是一件值得讨论的事情。”
“可若是攻打韩国,便会轻松许多,即便是其他五国前来攻打,大军也可以随时调动,而且只要占据韩国,到时候再想要进攻其他五国,也会变得轻松许多。”
嬴政微微点头。
李斯所言很有道理,韩国所在的位置极为特殊,若是占据韩国,再以韩国为据点,到时候无论是攻打哪一国粮草运输都会变得轻松很多。
只是目前在想要一统六国显然还不是时候,毕竟朝堂之上的实权,还并没有握在他的手中。
想要攻打六国,还需要先从仲父和太后的手中将权力拿回来才行。
只是嬴政总觉得,这两位似乎并不想就这么轻易的把权力交出来。
每每想到这里,嬴政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若是想要收回权力其实并不难,只不过一个是他的母亲,一个是仲父。
母亲自然不用多说,而仲父自先王开始,便一直扶持着大秦向前。
作为人子,他若是动了,便是不孝。
可作为秦王,若是不动,便是不忠。
此时此刻,嬴政深陷两难之地。
事实上,他曾想过很多办法,希望可以从他们两位的手中平稳的交接王权,但是人呐。
一旦触碰到这至高无上的权力,若是没有强大的自制力和意志力,便会被这权力所腐蚀。
看着远处的景色,嬴政深深的呼出一口气。
忽然之间,他想起了昨日在李赴家中的那副场景。
窗外一片祥和宁静,街上人来人往,笑颜开怀,说实话,他挺羡慕的。
李斯看着嬴政许久,似乎是错觉,他仿佛在嬴政的脸上看到了微笑。
但也仅仅只是那一瞬间,眨眼之间便消失不见。
李斯下意识的擦了擦眼睛,再仔细看去,却又什么都没了。
“李斯,距离寡人行冠礼,还有多少时日?”
“启禀大王,臣粗略算了一下,大概还有半年之久。”
“半年而已,寡人等得起。”
“可山东六国那边,又该如何是好?”
嬴政思索片刻,淡淡说道:“昨日方才与赵国大战一场,赵国如今急需停战,让姚贾前去游说一番,看看赵国朝堂之上是否有可以收买之人,先暂缓战事。”
“韩国那边,还需你多多费心。”
“让王家父子镇守蓝田大营,没有寡人亲赐的虎符任何人不可调动大军。”
“最后通知一声相邦,寡人过会便去拜访他。”
李斯心中哑然。
看向嬴政,他的心中越发的感到有些害怕。
初见大王之时,他尚且还只是一个幼子,虽然年幼,却如潜龙在渊。
如今初见端倪,只差一步便可飞龙在天。
李斯心里很清楚,大王这是已经开始布局,虽然他从未说出这局中到底有那些人,但这并不是最重要的,只要身在这大秦朝堂之上,那么任何人都在这棋局之中。
谁忠谁奸,只待开盘,一眼便能看的清楚。
李斯缓缓后退,突然间,他停下脚步,看向嬴政道:“大王,你……似乎变了。”
嬴政淡淡一笑,目光轻轻从李斯的身上掠过。
“哦?寡人哪里变了?”
“大王的心态似乎变得轻松了,若是往日……”话说到一半,李斯戛然而止。
“若是往日,我说不定会暴跳如雷,抄起秦王剑,杀入甘泉宫,将那嫪毐捅个对穿是吗?”
李斯低头不语,但沉默就已经代表了他所想要说的一切。
“寡人还年轻,冲动终归不是对敌之策,若是冲动便可以夺取山东六国,那么任何人都可以成为秦王。”
“大王说笑了,臣告退。”
嬴政微微侧目,看着李斯的背影。
按照李赴所说,他所处的年代和自己并不是同一个时代。
自己所在的是过去,而李赴所在的是未来。
他不知道两个时代是否相通,但是从他称呼自己为老祖宗来看,即便不相通,但最终的结果或许也都是一样的。
若是可以和他再换一次身体,也许他可以从未来看看大秦的结局。
但是很快,嬴政便放弃了这个念头。
若是看到了结局,那还有什么意义?
他想要的是自己一砖一瓦搭建起来的大秦,而不是从未来看到的结局,若真是看到了结果,只怕现如今自己的心态又会产生另外一种变化。
也不知,何时再能与他互换身体。
还真就挺喜欢那个时代的松弛感。
……
吕府。
吕不韦坐在待客厅中,在他对面的则是李斯。
李斯从他手中接过茶水,点头致谢道:“多谢相邦。”
吕不韦哈哈一笑,摇头说道:“我还得多谢客卿,若非客卿与我说大王要来我这里,只怕我会怠慢,到时候冲撞了王驾,百死莫赎啊。”
“相邦说笑了,相邦乃是大王的仲父,还要顾及大秦诸事,大秦能够有如今的实力,全靠相邦施政。”
吕不韦淡淡一笑。
对于这一点,他毫不否认自己的功劳,只是不知为何,最近心中总是会感到有些不安。
思来想去,也就只有嫪毐之事,让他心绪不宁。
说到底,这一切都是他自己所做下的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