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4月12日。
佛罗里达州，迈阿密，美航中心球馆。
比斯坎湾的夜色象一块浸透了湿气的深蓝色绒布，沉沉地覆盖着这座城市。海风带着大西洋特有的咸腥味和亚热带散不去的燥热，不断拍打着美航中心巨大的白色穹顶。
球馆外的广场上，人群比任何一场普通常规赛都要密。有人穿着3号球衣，有人举着手写的牌子，还有人用中文写着歪歪扭扭的“李淼加油”，象是从一条遥远的河流漂来的纸船。
这不是一场普通比赛。
这是收官战。
对手是——华盛顿奇才。
更重要的是，这是卡位战，是一场把“季后赛”两个字直接写在表面里的比赛。
东部的局势在最后时刻变得异常微妙且狰狞。
赢了：锁定东部第六，首轮打魔术。
魔术很硬，但至少是可打的硬——霍华德虽然制霸内线，但外线并非无解。
输了：极大概率掉到第八，首轮打凯尔特人。
凯尔特人那套铁桶阵防守、皮尔斯的阴险、加内特的咬人、雷·阿伦的冷枪……对热火这种伤病缠身、阵容不完整、靠韦德单核、李淼辅助来硬扛的球队而言，几乎等同于提前宣判。
一句话：
第六是路。第八是墙。
更衣室里。
没有音乐，没有玩笑，连平时最爱开黄腔的那几个替补都安静得象被按了静音键。空气里全是药膏、胶布、止汗粉混在一起的味道。
韦德低着头，眼神盯着地板上的一点，眉头微微皱起。每一次缠绕，仿佛都在提醒他这副身体所承受的负荷。作为球队唯一的超级巨星，他在这个赛季扛着球队走了太远，那是透支生命般的燃烧。
他不说话，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想什么：
季后赛终于要来了，今天绝对不能输。
哈斯勒姆站在中央，象一根钉子，把全队钉住。他的声音很短，很直白：“别想着靠天赋。今天靠的是每一个回合的卡位、每一次的换防、每一次的抢地板球。”
莫宁靠在墙边，笑容里带着老兵的锋利：“华盛顿那帮人——贾米森、巴特勒、海伍德——他们会跟我们拼命。别跟他们讲礼貌。球馆里只有一个道理：谁更狠，谁就赢。”
李淼坐在角落里，正在整理他的护腕。
这几个月来，他已经习惯了这支球队的呼吸节奏。从一个边缘人，到战术润滑剂，再到如今拥有稳定中投的“战术强点”，他的进化肉眼可见。
但他清楚，今晚不同。
今晚不是那种可以让你刷刷助攻、投几个空位篮就能交差的比赛。巴特勒、德肖恩·斯蒂文森——他们是带着刀来的。
大门被推开。
教父的背头依然一丝不乱，西装像刀裁的一样贴合，仿佛他不是来组织比赛的，是来宣布一场审判。更衣室里瞬间安静到能听见胶布撕开的声音。
莱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停在战术板上。
“你们都知道这场意味着什么。”
他停顿了一秒，声音象砂纸磨过木头，“第六，或者第八。”
没人笑。
莱利继续：“奇才会赌我们软，会赌我们怕，会赌德维恩的膝盖撑不到第四节。”
他抬起手，指向每一个人，“那就用防守把他们的赌桌掀了。让他们今晚带着伤回家。”
……
他最后看向李淼，眼神象一把尖针：“李，记住。今天不需要你展示手递手、不需要你展示中投，我要你和德维恩拿下比赛胜利。”
李淼点头。
“明白。”
球员信道里，灯光很白，像手术室一样。
当球员们跑出信道的那一刻，美航中心爆发出的声浪几乎要掀翻顶棚。两万名身穿红色t恤的球迷同时呐喊，那种白热化的氛围让人血脉偾张。
而在球场的另一端，华盛顿奇才队的球员们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这是一支充满匪气的球队。
巴特勒嚼着口香糖，眼神凶狠；贾米森虽然看起来面相温和，但谁都知道他是联盟最狡猾的得分手之一；甚至连坐在板凳席上因伤休战的“大将军”阿里纳斯，嘴角都挂着一丝挑衅的冷笑。
随着主裁判一声哨响，篮球被抛向空中。
裁判哨声响起。
比赛开始。
比赛从第一秒开始，就陷入了令人窒息的肉搏战。
奇才队的策略非常明确且直接：
第一，绞杀韦德。
只要韦德一拿球，斯蒂文森和巴特勒就会象疯狗一样扑上去，不惜犯规也要破坏他的节奏。他们赌韦德的身体在如此高强度的对抗下会崩溃。
第二，针对李淼。
奇才队显然研究过李淼最近的录像。他们不再象以前那样放空他两米，但也绝对不给他轻松传球的空间。
贾米森，这位全明星大前锋，展现了他老辣的一面。
第一节刚开始，李淼在罚球线右侧肘区——他的“甜点位”接球。
贾米森没有象波什那样退守，也没有象加内特那样贴死。他保持着一步半的距离，双臂张开，重心不断晃动。
当李淼举球准备投篮时，贾米森立刻上扑干扰；当李淼放下球准备传球时，他又迅速下手切球。
这是一种极其恶心的“半扑半放”策略。他在干扰李淼的节奏，逼迫李淼在这个高压环境下做决定。
“啪！”
第一节第三分钟，李淼试图给空切的马里昂传出一记击地球，却被贾米森预判到了线路，长臂一伸，直接断掉。
奇才反击，巴特勒快攻扣篮得手。
球馆里响起一阵叹息。
“嘿，菜鸟！”贾米森路过李淼身边时，低声说道，“这可是季后赛级别的对抗。你的那些小把戏，留着去幼儿园耍吧。”
李淼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捡起球发底线。
他在调整呼吸。
这种级别的对抗，确实和常规赛中期的那种强度不同。每一次接球，每一次转身，都要付出更多的体力。
第一节结束，热火落后6分。韦德虽然拿了8分，但用了9次出手，效率极低。
但奇才队根本不接招。他们把节奏压得死死的，每一个回合都打到24秒，利用贾米森和巴特勒的单打能力硬凿。
这是一种消耗战。
他们在消耗韦德的膝盖，也在消耗李淼的耐心。
上半场结束时，比分是48 : 52。热火依然落后。
更衣室里，韦德大口喘着粗气，膝盖上的冰袋换了一个又一个。
李淼坐在他旁边，看着这位球队领袖痛苦的表情，拳头微微握紧。
他知道，自己做得还不够。
他虽然投进了两个中投，但在贾米森的干扰下，他的策应作用被切断了。他变成了这台机器上一个略显生涩的齿轮。
“别急。”
韦德突然开口，声音虽然疲惫，但依然坚定，“下半场，他们会包夹我更凶。那是你的机会。相信你的直觉。”
李淼点了点头：“我会的。”
……
第三节，局势更加胶着。
双方象两头互相咬住喉咙的野兽，在泥潭里翻滚。
哈斯勒姆为了抢一个地板球，眉骨被打开了，鲜血直流，但他贴了个创可贴就继续上场。莫宁送出了一记惊天大帽，把奇才中锋海伍德连人带球扇飞，引爆了全场。
在这令人窒息的绞杀中，李淼开始找到了感觉。
他不再执着于第一时间找人。
当贾米森再次试图干扰时，李淼没有任何尤豫，迎着封盖干拔出手。
“唰！”
球进。
下一个回合，假投真突，杀入禁区造成犯规。
两罚全中。
李淼的苏醒，分担了韦德的压力。热火队在第三节结束时，顽强地将比分追平。
74 : 74。
第四节，最后的决战。
空气仿佛凝固，每一秒钟的流逝都伴随着两万人的心跳声。
这一节不再是战术的比拼，而是意志力的较量。
还剩3分钟，热火落后2分。
韦德强突，在三人包夹中把自己抛向空中，失去平衡的情况下打板命中。
78 : 78。
还剩1分45秒，贾米森在底角命中一记冷血三分。
奇才领先3分。
还剩1分10秒，李淼在罚球线策应，这一次他没有投，而是用一个极具欺骗性的眼神骗过了贾米森，一记脑后传球给到空切的哈斯勒姆。
哈斯勒姆暴扣。
80 : 81。
还剩40秒，巴特勒造犯规，两罚一中。
80 : 82。
还剩31秒，韦德突破分球，马里昂底角三分——
“哐！”
不中！
全场一片哀嚎。
但就在这绝望的瞬间，一道红色的身影从人群中杀出。
是李淼！
他在三个长人头顶，凭借着对落点的精准预判，单手抢到了这个价值连城的前场篮板！
落地，护球，传给外线的韦德。
重新组织进攻。
韦德持球，面对巴特勒的防守，一个变向杀入内线，造成海伍德犯规。
两罚全中。
82 : 82。
比赛还剩24秒。
奇才队握有球权，他们本可以压到最后一秒绝杀。
但贾米森在接球时出现失误，被眼疾手快的马里昂捅掉，球出界。
球权归属热火！
时间还剩24秒。
比分打平。
全场观众全部站了起来。没有人还能坐得住。
……
“听着！”莱利的声音盖过了全场的喧嚣，“最后一攻。德维恩，球给你。其他人拉开空间。”
他看向李淼：“李，你去罚球线。那是你的位置。如果德维恩被包夹，你就是那个最后的出口。”
“明白。”
暂停结束。
李淼走上场，感觉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撞击着肋骨。但他深吸一口气，让那种躁动随着呼吸沉入丹田。
发边线球。
韦德接球。
全场两万人屏住呼吸，球馆安静得可怕，只有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吱声。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
10，9，8……
韦德在弧顶激活了。
他象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撕裂了斯蒂文森的防守。
但奇才队早有准备。
他们赌上了所有的防守资源。
就在韦德杀入罚球线的一瞬间，奇才队的口袋阵收紧了。
巴特勒从侧面扑过来，贾米森从弱侧协防，加之原本的防守人，整整三个人！
三人包夹！
这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要把韦德彻底绞杀在里面。
韦德被逼停了。他已经起跳，身体在空中，面前是六只挥舞的手臂。
这是一个绝境。
如果不传球，就是失误；如果传球，哪怕稍微偏一点，也是失误。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李淼动了。
他没有象其他角色球员那样站在原地看戏，也没有惊慌失措地乱跑。
他无声无息地从人群的缝隙中滑过。
他来到了那个熟悉的位置。
罚球线。
那个他每天加练600次，那个他在这两个月里用汗水夯实的“甜点位”。
空中的韦德，在缝隙中看到了那道红色的身影。
不需要语言，不需要暗号。
那是这半个赛季以来，两人在无数次挡拆和传切中创建起的绝对信任。
韦德在身体即将下落的瞬间，手腕猛地一抖。
球象一颗炮弹，从巴特勒的耳边呼啸而过。
这是一个极高难度的传球。
也是一个赌上本场比赛结局的传球。
李淼伸出双手，稳稳地接住了这个承载着整个赛季命运的篮球。。
他接球的瞬间，原本去包夹韦德的贾米森，反应极快。
这位老将知道自己漏人了，他发疯一般地转过身，向李淼扑了过来。
贾米森这一次扑得很凶，那是带着绝望的凶狠。
他张牙舞爪，整个人象是一堵墙压了过来。
他的眼神里写着：“你敢投？我就把你扇回中国！”
如果是三个月前的李淼，这一下可能会慌，可能会哪怕接住球也只会再次传出去。
如果是追求稳定得分、不愿顶着防守出手的李淼，这一下可能会本能地选择点一下然后突破——那样正好会撞进奇才队的补防陷阱里。
但现在的李淼，没有。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冷静得象是一台精密的计算机。周围喧嚣的世界仿佛变成了慢动作。
他看清了贾米森的重心——前冲过猛。
他看清了篮筐的位置——正如训练中那样清淅。
李淼没有运球突破。
他面对扑面而来的贾米森，做了一个动作。
试探步。
他的左脚向右前方猛地一探，肩膀随之晃动，眼神锐利地看向突破路线。
这一瞬间的逼真程度，仿佛过突破贾米森就象过清晨的马路。
贾米森本能地以为李淼要突破，毕竟这是一个年轻的大前锋，突破是本能。
贾米森的身体在空中强行扭转，试图封堵突破路线。
就是现在。
李淼收回左脚，右脚猛地蹬地，身体向后弹射而出。
后撤步（step-back）。
这不是艾弗森那种花哨的后撤步，也不是科比那种飘逸的后撤步。
这是属于大前锋的，朴实、刚猛、却极其有效的后撤步。
这一撤，瞬间拉开了足足一米的距离。
贾米森扑了个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从李淼面前滑过。
李淼的面前，出现了一片绝对纯净的空间。
没有遮挡，没有干扰。
只有他和那个橘红色的篮筐。。
李淼起跳。
他的身体在空中舒展，双腿并拢，腰腹发力。
这动作，他在训练馆里重复了成千上万次。
哪怕闭着眼睛，他也知道篮筐在哪里。
举球。
压腕。
拨指。
篮球离开指尖的那一刻，李淼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柔和。
那是皮球纹路摩擦过指纹的触感。
那是——必进的感觉。
全场两万人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颗球，划过美航中心的上空。
它飞得很高，弧线很美。
象一道彩虹，跨越了从常规赛到季后赛的鸿沟。
跨越了从第六名到第八名的天堑。
“嘟——！”
终场红灯亮起。
那是属于热火队常规赛程结束的信号。
“唰！”
清脆的入网声，紧随其后。
空心入网。
绝杀！
热火 84 : 82奇才。
那一瞬间的寂静之后，美航中心象是被引爆了一颗核弹。
巨大的声浪如同海啸一般，瞬间吞没了一切。
无数双手臂高高举起，红色的海洋在沸腾。
韦德第一个冲了过来，那双膝盖仿佛瞬间痊愈了，他吼得嗓子都破了音：“李！！！”
马里昂象疯了一样挥舞着毛巾冲进场内。
哈斯勒姆张开双臂，想要给李淼一个熊抱。
按照剧本，这时候李淼应该被队友扑倒，被压在身下，然后疯狂地捶胸怒吼。
但他没有。
在队友们即将扑上来的瞬间，李淼伸出双手，做了一个轻轻推开的动作。
不是拒绝，而是——“等等，让我把这个逼装完”。
他在队友们的包围圈中，在这沸腾的中心，慢慢地走回了那个位置。
罚球线。
他低下头，看着那块地板。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右手，在自己的球衣上，轻轻地拂了两下。
依然的随意，轻柔，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仿佛刚才那记决定赛季命运的绝杀，只不过是拂去了一粒并不存在的灰尘。
这一幕，被无数台摄象机定格。
背景是疯狂庆祝的队友，是看台上痛哭流涕的球迷，是漫天飞舞的彩带。
而焦点，是那个低头拂尘的8号。
冷酷，高傲，却又让人不得不臣服。
韦德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一把搂住李淼的脖子：“你这混蛋！这动作太特么帅了！以后我也要做！”
马里昂也冲上来揉着李淼的脑袋：“你是个冷血杀手！该死的，你就是个杀手！”
他没有象其他人那样疯狂，但他那张常年冷峻的脸上，此刻却绽放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看着被人群簇拥的李淼，轻轻点了点头。
“第六。”莱利低声自语。
旁边的斯波尔斯特拉兴奋地喊道：“教练！我们要打魔术了！我们避开了凯尔特人！”
莱利转过头，拍了拍年轻助教的肩膀：“去准备魔术队的资料吧。这小子，给了我们一条活路。”
……
比赛虽然结束了，但美航中心的狂欢才刚刚开始。
奇才队的球员们落寞地走回更衣室。贾米森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人群包围的年轻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输了。输给了一个假动作，输给了一个敢在生死时刻做后撤步的新秀。
更衣室里，香槟虽然没有开，但那个氛围比夺冠还要热烈。
李淼坐在自己的柜子前，身上挂满了队友扔过来的毛巾。
他感觉很累，浑身的肌肉都在酸痛，但心里却无比痛快。
韦德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手里拿着那个比赛用球。
他在上面签下了今天的日期，然后郑重地递给李淼。
“这是你的。”韦德看着李淼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没有这个球，我们现在已经在准备去波士顿送死了。”
李淼接过篮球，指尖抚摸过那粗糙的表面。
“这是我们一起赢下来的。”
“不。”韦德摇了摇头，“最后那一下，是你赢下来的。那一刻，你救了我的膝盖，也救了这支球队。”
哈斯勒姆大声喊道：“别煽情了！今晚李请客！迈阿密最好的夜店，走起！”
“没问题！”
李淼笑着应道。
他走出球馆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但迈阿密的街道依然灯火通明，到处都是庆祝的球迷。
海风吹拂在脸上，不再那么燥热，反而带着一丝清凉。
常规赛结束了。
82场漫长的征途，从被人看低的菜鸟，到如今的绝杀功臣。
他做到了。
李淼回头看了一眼美航中心巨大的logo。
那红色的火焰在夜空中燃烧。
接下来，是季后赛。
那是另一个级别的战场。
但李淼并不畏惧。
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依靠别人的工具人。
他手里有枪，心里有底。
在这片场地上，他已经拥有了属于自己的领地。
“季后赛，我来了。”
李淼轻声说道，然后转身，融入了迈阿密那迷人的夜色之中。
他的背影挺拔，步伐坚定。
就象那个拂去灰尘的动作一样，从容不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