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斯顿的一月，夜风并不象迈阿密那样带着海水的咸湿，而是夹杂着德克萨斯州特有的干燥与寒意。
丰田中心球馆周边的交通依然处于瘫痪状态。尽管比赛已经结束了一个小时，但数以万计的华人球迷仍旧聚集在广场上，挥舞着鲜艳的五星红旗，兴奋地复盘着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决。对于他们来说，今晚不仅仅是一场nba常规赛，更象是一个盛大的节日。
但在球馆深处的地下停车场，气氛却显得格外静谧与隐秘。
李淼压低了棒球帽的帽檐，在球队安保人员的掩护下，快速穿过走廊。他并没有走向热火队的大巴，而是钻进了一辆早已停在角落阴影里的黑色林肯领航员。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界隐约的喧嚣被彻底隔绝，取而代之的是车内淡淡的皮革味和那股熟悉的红花油气息。
后座宽敞的空间里，坐着那个刚刚在场上统治了禁区的巨人。此刻，姚明已经换上了一身宽松的灰色运动休闲装，左膝上绑着厚厚的冰袋，手里拿着一瓶只剩下底的水。看到李淼坐进来，他稍微挪了挪粗壮的长腿，腾出更多的空间。
“溜得挺快。”姚明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丝赛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老友相见的熟络，“再晚出来五分钟，外面的记者就能把你生吞了。”
李淼摘下帽子，随手扔在一边，整个人象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在真皮座椅上。
“还是跟着姚哥你安全。”李淼长出了一口气，苦笑道，“刚才在更衣室门口，那阵仗比我在迈阿密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吓人。大家都恨不得拿显微镜看我。”
“习惯就好。”姚明对司机吩咐了一句，“走吧，老地方。”
司机显然也是自己人，点了点头，发动车子。巨大的suv平稳地滑入夜色，避开了拥堵的主干道，驶向休斯顿西区的威斯海默路。
车厢内安静了一会儿。李淼闭着眼睛，感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酸痛。和姚明这种级别的内线巨兽肉搏了四十八分钟，哪怕他只是更多地在策应和协防，那种体能的消耗也是恐怖的。他的肋骨隐隐作痛，那是第三节为了卡位，硬生生顶在姚明腰上时留下的“纪念”。
“刚才你那一肘子，顶我顶得我不轻。”姚明突然开口，揉了揉肋下，“你小子看着不显山露水，骨头倒是挺硬。海耶斯那家伙在更衣室还在抱怨，说你象块石头。”
李淼睁开眼，嘴角露出一丝无奈：“不硬不行啊。撞你身上跟撞墙一样，我要是不拼点命，早被你挤出底线了。说实话，姚哥，你这下盘力量到底是怎么练的？我现在感觉自己就象是被液压机压过一样。”
“吃出来的，也是练出来的。”姚明笑了笑，转头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在nba这地方，这就是生存法则。你没吨位，没力量，技术再好也只能在外面飘着。不过……”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李淼，眼神里多了一份赞许：“你今晚那个高位策应，玩得真漂亮。把我都调动得够呛，累死了。”
“那是没办法的办法。”李淼耸了耸肩，“硬打打不过，只能动动脑子。”
两人相视一笑。
场上是剌刀见红、寸土必争的对手，场下是异国他乡、血脉相连的同胞。这种无需多言的默契，在这一刻显得尤为珍贵。
……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了一家挂着大红灯笼的餐厅门口——“姚餐厅”。
为了招待李淼，姚明特意让人清空了最里面的一个包厢，并且安排了专人服务，避开了大堂里可能存在的镜头和骚扰。
走进包厢，一股浓郁的中餐香气扑面而来，瞬间勾起了李淼肚子里的馋虫。
桌上已经摆好了佳肴。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西餐牛排，全是地道的家乡味：切得薄薄的北京烤鸭、红亮诱人的麻婆豆腐、金黄酥脆的锅包肉、清炒时蔬、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炖得奶白的老鸭汤。
“多吃点，这汤我特意让人熬了四个小时。”姚明坐下来，动作显得有些迟缓，膝盖的伤病始终是他的隐患，“在迈阿密那种地方，估计吃不到这么正宗的。那边都是古巴菜，偶尔吃顿中餐也是改良过的左宗棠鸡，很腻。”
李淼也没客气，他是真的饿了。职业比赛的高强度消耗让他急需碳水和蛋白质的补充。他夹起一块鸭肉，蘸了酱，卷在饼里，一大口塞进嘴里。熟悉的味道在舌尖炸开，让他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
“真香。”李淼含糊不清地说道，“还是家里的饭养人啊。”
姚明给自己倒了一杯普洱茶，看着狼吞虎咽的李淼，目光柔和。他想起了自己刚来nba那会儿，也是这般如饥似渴地查找家乡的味道。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从刚才比赛的几个关键判罚，聊到了迈阿密海滩的阳光，又聊到了休斯顿糟糕的交通状况。气氛轻松惬意，完全不象两个职业球员，倒象是两个在海外打拼的留学生在周末聚餐。
但李淼心里清楚，这顿饭绝不仅仅是叙旧那么简单。
酒过三巡——其实是以茶代酒，桌上的菜也下去了一大半。
姚明放下了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这一个细微的动作，让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那种老友闲聊的松弛感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严肃、更为郑重的氛围。
李淼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咽下嘴里的食物，也放下了筷子，端起茶杯，静静地等着。
姚明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神通过升腾的热气，变得深邃而凝重。
“李淼。”姚明换了一个称呼，不再叫“你小子”，语气也变得格外认真，“今年是2008年了。”
李淼心头一震，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作为一个中国人，这四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我知道，奥运年。”李淼挺直了腰背，声音也沉了下来。
“国内的压力很大，超乎想象的大。”姚明的声音有些低沉，仿佛这几个字有着千钧的分量，“这是我们在家门口举办的奥运会。上到总局领导，下到普通老百姓，都在看着我们。男篮这次的目标，不仅仅是小组出线，我们要冲击前八，甚至要创造历史。”
李淼点了点头，没有插话。他能感受到姚明肩上那座无形的大山。作为中国篮球的旗帜，姚明承受的压力是常人无法想象的。
“现在的国家队，阵容其实很有意思。”姚明用手指蘸了点水，在桌子上画了画，“内线有我，有大治，还有阿联酋。说实话，这套内线配置，高度、技术、投射，放在全世界也是很不错的。哪怕是对上美国梦之队，我们在内线也不会太吃亏。”
说到这里，姚明顿了顿，眉头紧紧锁起，露出了一丝深深的无奈：“但是，我们有一个致命的问题，一个困扰了我们好几年的问题。”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李淼：“球，传不进来。”
简单的五个字，却道尽了中国男篮面对欧美强队时的窘境。
“你也看了之前的世锦赛和热身赛。一遇到欧洲那种高强度的紧逼防守，或者美国队那种侵略性极强的压迫，我们的后卫线就很难过半场。好不容易过了半场，球就在外线导来导去，时间耗光了，还没把球交到内线手里。”
姚明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苦涩：“最后往往只能是我拉到三分线外去接球，或者是靠个人能力硬凿。这样打，太累了，效率也太低。我有劲使不上，大治和阿联酋的空间也拉不开。”
李淼沉默了。
作为一名拥有顶级球商的球员，他太清楚姚明说的战术困境了。这就象拥有一枚核弹头，却没有精准的运载火箭。核弹头只能被当成常规炸药包去炸碉堡，这无疑是一种巨大的资源浪费。
“我们需要一个润滑剂。”姚明身体微微前倾，那庞大的身躯带来的压迫感让空气都凝固了几分，“一个不需要长时间持球，但是能看清局势、能在高位做轴、能第一时间把球送到空位的人。一个能把我和阿联酋、大治真正串联起来的大脑。”
“我看过你在热火的每一场录像。”姚明的声音提高了几分，眼中闪铄着光芒，“你在罚球线的策应，你那些不用看人就能找到空切队友的传球，还有你今晚展现出来的挡拆质量。小李，你就是这块拼图。”
“你的出现，或许能解开这道死题。”
“或者按照你的话说，来帮我们重新呼吸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不仅仅是邀请，更象是一种请求，一种来自国家队领袖的托付。
李淼感觉胸口有一股热流在涌动，顺着血管直冲天灵盖。
被中国篮球的第一人如此认可，甚至视作“解题的关键”，这对于任何一名年轻球员来说，都是莫大的荣耀，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他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权衡利弊。
有些事情，是融在血液里的本能，那是祖国的荣耀。
李淼深吸一口气，迎着姚明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
“姚哥，只要国家队需要。”李淼的声音不大，但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我随叫随到。”
没有谈条件，没有问待遇，甚至没有问自己在队里的战术地位。
“我不需要出手权，也不需要数据。”李淼接着说道，“哪怕只是让我上去发个底线球，或者是站在罚球线给你们做个中转站，只要能赢球，我都行。我来，就是给你们传球的。”
姚明愣了一下。他准备了一肚子说服的话，甚至想好了如果李淼担心商业价值受损该如何劝导，但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答应得如此干脆，如此纯粹。
随即，姚明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那个笑容很舒展，仿佛卸下了肩头的一副重担，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好！好样的小子！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姚明端起茶杯，“来，以茶代酒，欢迎入伙。”
“叮。”
两个茶杯在空中清脆地碰撞。
这不是一份商业合同，没有签字画押，但这是一份属于男人的承诺，一份关于国家荣耀的契约。
喝完这杯茶，包厢里的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起来，甚至比之前更加亲近。如果说之前是前辈提携后辈，那么现在，他们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姚明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同胞，眼神里多了一份前辈对后辈的关爱。既然已经是“自己人”了，有些话，他就得说得更直白、更刺耳一些。
“进国家队的事，尤纳斯教练那边我会去说，篮协那边也不会有问题。他们早就盯着你了。”姚明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严肃，“但是，小李，你在nba的路，还没走稳。”
李淼微微一怔，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姚哥，你指哪方面？我现在在热火虽然是替补，但出场时间还可以……”
“不是出场时间的问题。”姚明打断了他，指了指桌上的一盘拍黄瓜，“是你太‘干净’了。”
“干净？”李淼有些疑惑。
“你的打法，太无私，太合理，太干净。”姚明严肃地分析道，“在ncaa，或者在欧洲联赛，你会是教练最喜欢的球员，是完美的团队拼图。但在nba，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斗兽场里，这就成了你的弱点。”
李淼皱起眉头，若有所思。
“我知道你传球好，视野好。今晚你那个三分球投得也很坚决，这是进步。”姚明身体前倾，那双大手在空中比划着名，“但是大部分时间，你拿球的第一反应还是在找队友。你似乎有一种执念，觉得只要队友位置比你好一点点，你就必须传球，哪怕那个队友是个只会把球投丢的糙哥。”
李淼点了点头，这是他的篮球哲学，也是他赖以生存的根基——查找场上的最优解。
“这在战术逻辑上没错。但在心理博弈上，你会让对手觉得你‘没有牙齿’。”姚明用手指重重地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你想想看，今晚下半场火箭是怎么防你的？我们敢放你在高位拿球，就是赌你第一选择是传球。如果不包夹韦德，如果不出现绝对空位，你就不会攻。斯科拉防你的时候，重心一直是往后压的，他在防你的传球路线，而不是防你的突破。”
“就象你在大学时遇到的——li iao treatnt。”
“在这个联盟里，如果你不能随时随地展现出‘老子要得分’的杀气，对手的防守重心永远不会真正向你倾斜。而当你没有牵制力的时候，你的传球威胁也会大打折扣。这就叫——只有当你手里有枪，你的谈判才有分量。”
姚明的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在李淼的心上，震得他有些发懵，却又瞬间清醒。
是啊，斯托克顿之所以传球大师，是因为他有精准的投篮；纳什之所以连庄vp，是因为他能突能投，逼得对手不得不夹击。
如果自己一直只是个单纯的中转站，那么在这个充满身体对抗和个人英雄主义的联盟里，上限很快就会被锁死。
“马上就是全明星周末了，听说你入选了新秀挑战赛？”姚明突然问道。
“恩，名单刚公布。”李淼回答。
“新秀赛是个名利场，更是个斗秀场。”姚明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那帮美国孩子，个个都想秀扣篮，秀三分，想拿vp。没人会真防守，也没人会真传球。你如果不展现一点侵略性，不露一点‘牙齿’，信不信到时候你连球皮都摸不到？你会变成场上折返跑的观众。”
李淼沉默了。他想起了在热火队初期的情况，如果没有那几次关键的得分，韦德也不会那么快信任他。而在全明星那种临时拼凑的队伍里，这种“排挤”只会更赤裸。
“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姚明的话糙理也糙，“想做组织内核，首先你得是个威胁点。你的中投不错，但还不够致命。你的对抗上去了，但还不够横。要想在北京奥运会上帮到我们，要想在热火真正站稳脚跟，甚至去冲击那个最佳第六人，你得学会变得‘独’一点，狠一点。”
李淼看着姚明那双充满期待和告诫的眼睛，脑海中闪过今晚比赛的画面。
是啊，如果自己拥有象诺维茨基那样的无解金鸡独立，或者加内特那样的翻身跳投，姚明还敢缩在禁区里吗？
传球是他的地基，但得分能力，才是决定这栋楼能盖多高的大梁。
“我明白了，姚哥。”李淼握紧了拳头，指节微微发白，眼神中的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光芒，“我会练出来的。这次全明星赛，我会让他们看到我的实力的。”
“恩，我看好你。”姚明满意地点了点头，看了看表，“时间不早了，明天还得飞客场。走吧。”
两人起身，姚明抢着买了单。用他的话说是：“到了我的地盘，哪有让你掏钱的道理。”
走出餐厅大门时，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就在他们准备上车的时候，路边阴暗的角落里突然闪过一道白光。
“咔嚓！”
一名蹲守已久的狗仔队按下了快门。
姚明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挡一下，保护隐私是他的习惯。但转念一想，他把手放了下来。
“算了，拍就拍吧。”姚明摆了摆手，不在意地说道，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如我所说，也是时候让国内知道，拼图已经找齐了。这张照片传回去，也能让尤纳斯那老头子安心睡觉了。”
那张照片定格在休斯顿深夜的街头。
昏黄的路灯下，姚明高大的身影如同一棵参天大树，宽厚而沉稳；而旁边的李淼虽然矮了一头，但他身姿挺拔如松，侧脸轮廓坚毅，眼神锐利如刀。
这不仅仅是一张合影，更象是一个时代的交接预告，是中国男篮最强内线组合的初次亮相。
……
李淼回到酒店，已经是凌晨两点。
走廊里静悄悄的，韦德和马里昂他们大概还在哪个夜店狂欢，享受着单身汉的夜晚。
李淼刷卡进屋，没有开灯，直接把自己扔在了床上。
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但他的大脑却异常亢奋。姚明的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每一个字都象是在刻印。
“缺乏牙齿……”
“必须展现侵略性……”
“手里要有枪……”
他翻身坐起，走到落地窗前，看着休斯顿寂静的夜景。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在这个深夜，李淼做出了一个决定。
之前的训练，他将绝大部分精力放在了研读战术手册、仿真传球路线和提升球商判断上。这种训练让他成为了一个完美的团队球员，一个高智商的策应者。
但从明天开始，这个比例要倒过来。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联盟里，仅仅聪明是不够的，你还得强壮，还得致命。
力量训练要加倍。在这个肌肉丛林里，只有挂上更厚的铠甲，才能在碰撞中保持动作不变形。
中投稳定性要从“准”练到“变态准”。那样不知疲倦，像雷·阿伦那样像机器一样精准。
还有，那种在乱战中强行取分的手段。
他深吸一口气，就在这黑暗的房间里，趴在地上做起了俯卧撑。
一下，两下，十下，一百下……
……
第二天一早，当热火队的体能训练师还没睡醒时，就接到了李淼的短信。
“我想调整接下来的训练计划。”
“增加内核力量的负重，另外，我要加练持球急停跳投。每天600个。”
训练师看着手机，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嘟囔了一句：“这小子疯了吗？昨天刚打完背靠背。”
但他还是回了一个：“ok，一小时后球馆见。”
李淼站在迈阿密的晨光中，手里拿着一颗篮球。
全明星新秀挑战赛，那将是他向全世界展示新武器的舞台。而北京奥运会，那将是他为国出征的战场。
为了这两个目标，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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