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勖,读作【xunxu】。
字公曾,出身颍川荀氏。
其人虽出身世家大族,却长相平平,无甚特点。
作为钟会的侄儿,却深得司马昭信赖,与裴秀、羊祜共掌机密之事。[1]
从司马炎频频望向他,希望他能出面献言阻止刘渊接触司马攸就可以看出,司马炎对其多有信任了。
但与羊祜这样的因为血缘而死忠司马攸不同,荀勖和司马炎并无半分血缘关系。
若说他谋求什么,不过是地位权势罢了。
什么?你问他为什么不选择胜算更大的司马攸?
锦上添花当然不如雪中送炭了!
故而当司马炎频频将目光投来的时候,荀勖就知道,这个时候就需要他出场了。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将场上众人的注意力分了过去。
但见其缓缓起身,先是朝着地位最高的上司司马昭行了一礼,然后又向着同事羊祜作了一揖,然后才淡淡张嘴,“臣以为不妥!”
看看,这就是文化人。
这个“臣”的用词就很妙了!
刘渊心下赞叹。
要知道,前面羊祜一直用“我”的自称,是将此间事情定性为了家事,那么你司马炎、荀勖之流,必然是没有资格参与进来的。
基本上就是他们自己说了才算。
不过司马昭如今身为相国,有自己的府邸,象是荀勖、羊祜之流,仅仅只是司马昭的掾属,而不是经由朝廷直接任命,故而此刻荀勖以臣子自居,直接就将一家之言论提高到了臣属公事的层面。
“从前,楚灵王喜欢读书人有纤细的腰身,楚国的士大夫们为了细腰,大家每天都只吃一顿饭,所以,饿得头昏眼花,站都站不起来。坐在席子上的人要站起来,非要扶着墙壁不可,坐在马车上的人要站起来,一定要借力于车轼。”
“如今相国虽然深受陛下信重,但越是如此,正该愈加谨慎,刘元海虽然为蔡夫人……子,但现在终究是质子身份,徜若现在将刘元海接入忠武侯府或羊府,恐遭小人编排,徒惹朝中非议啊。”
“如今的陛下是如此的贤明,必然不会因此而猜忌我的。”司马昭摇摇头,更正道。
“如今蜀汉伪朝刚刚因相国的深远计谋而被伐灭,相国的名声已经传遍了九州四海,早有小人因嫉妒相国的权势而私下里暗中离间您和陛下的关系,况且……”
“如今相国是天下人的相国,更该以身作则,徜若相国不顾影响而亲近刘元海,那么日后的中正官自然也只会举荐自家子弟,而使得能力出众者不得为官为吏,能力低微者反倒身居要职了。”
说到这里,荀勖却是深深一揖,言辞恳切,“作为国家官员中最有权势的存在,为了暂时的情感而忽略影响,这难道是贤能的人会做出的事情么?”
此言一出,莫说七品记室,便是羊祜等掾属都呆愣在原地。
司马炎嘴巴张的更是能塞下一个鸵鸟蛋来。
刘渊也有些苦笑不得,怪不得日后司马炎登基后说他“久典内任,着勋弘茂,询事考言,谋猷允诚。”呢,这厮也太能给人扣帽子了!
巴拉巴拉半天,所说意思无非是——你司马昭现在厉害了,是天下人的榜样,不能随意的亲近一个人了,你哪怕要拉拢刘渊也不能用亲戚的方式,这会遭人非议的。
不过从司马昭并无怒气,甚至还略带喜意的面容来看,荀勖这番批评的话语才算是说的司马昭心坎上了。
看看,这就是说话的艺术!
如今司马昭已是相国,徜若真的要行曹丕代汉故事,必然需要加封晋王的。
此时荀勖以楚灵王比他司马昭,后面又说“作为国家官员中最有权势的存在”,侧面来看,这不就是在劝进他赶快封王么?
而刘渊到底被自己的哪个儿子拉拢,其实不重要,毕竟现在这一切不过都是逢场作戏罢了。
不过可惜了。
司马昭看看了低着头作揖的荀勖,心中叹了口气。
这样的人才却要跟着安世,甚至为了帮助安世而恶了桃符,等到桃符继承了大位,一定不会重用此人的。[2]
不过他们两人为了帮司马炎司马攸都没有说到点子上,司马昭也不愿意自己来当这个恶人,所以是一定要采用别人的建议的。
好在,如今晋公府上群英汇萃、人才辈出,除却如日中天的桃符派和略有不敌对方气焰的安世派,还有两不相帮、明哲保身的中立派。
故此,司马昭只是沉吟片刻就让荀勖抬起了头,对着另一个宴席间中年文士开了口:“季彦,你是如何想的?”
中年文士缓缓从席间起了身子,并依次作揖后,才让刘渊看清了其面容。
但见其:
一袭青衫身上披,开怀坦荡素罗衣。
却是好一文士,连巾帻都不带,只穿上身宽衣下身直筒裤就来了此处,不过也由此可见,司马昭对其的宠幸——毕竟上一个这样穿的还是稽康呢。
按理来说,青衫是低贱的官员才穿的,但显然无人会将此人看清看扁,只因此人乃是裴秀。
其出身后来在与琅琊王氏并称“八裴八王”的河东裴氏,其人更是汉尚书令裴茂之孙、曹魏光禄大夫裴潜之子。
当然,这些与他后世的成就相比起来微不足道。
这么说吧,如果你的朋友是学制图的,那么他一定听说过这个人。
其所作的《禹贡地域图》是中国第一部历史地图集,并提出了“制图六体”原则,后来被称为“中国科学制图学之父”,与古希腊地图学家托勒密齐名。
为纪念其贡献设立的“裴秀奖”是中国地图学界最高奖项,每两年评选一次。
联合国天文组织更是将月球正面的一个环形山命名为“裴秀环形山”。
但是此时裴秀才四十岁,还没有开始着手绘制《禹贡地域图》,眼下的他只不过是司马昭府中一个较为得宠的中立掾属罢了。
不过裴秀也不愧是八岁就能做诗的存在,清楚的明白司马昭此时最根本的须求,于是将头昂起,朗声道:
“叔子、公曾,皆有不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