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暗室,一灯即明。
这句话出自明末佛教大师紫柏尊者的《紫柏尊者全集》。[1]
自西汉汉武帝时期董仲舒用《洪范》五行说推论灾异,到东汉光武帝继位被尊为内学,再到如今,谶纬之论已经兴盛了接近四百馀年。[2]
但这一套儒家的神学体系漏洞过于多了,再加之皇族刘氏带头搞神学,导致世家大族也早早就向着神学体系更为完善五斗米教和汉版佛教投怀送抱。
王戎所在的琅琊王氏就是典型的例子。
以百年后的王羲之一脉为例,名字带之的,都是五斗米教的信徒,什么王凝之、王献之、王操之……
虽然王戎还好,平日里也只是搞搞清谈,但王戎的族人可不是这样。
故而王戎听到刘渊这句颇有哲理的话也是一愣,但随即摆摆头。
对于王戎这样的仕途通畅者来说,所谓的清谈论道不过是个增加自己名望的添头罢了。
王戎也算是博览群书,此前从未听到过此等言语,但不管是刘渊从什么犄角旮旯找出来的还是自己写的都没什么意义。
“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你是个匈奴人,是个异族。
徜若刘渊出身于任何一个稍有头脸的士族,哪怕只是寒门,凭借他展现出的这份聪颖,再加之适当的引导和家族的助力,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一代名士。
在洛水之畔、竹林之间,与天下英才挥麈清谈,饮酒服散,留下风流佳话。
他甚至可能象自己年轻时一样,凭借聪慧与名望,轻松步入仕途,占据清要之位。
然而,他偏偏是匈奴人。
在这个极其讲究门第、出身、血统的时代,这道身份的鸿沟,几乎是不可跨越的。
无论刘渊的汉化程度有多深,无论他读了多少圣贤书,掌握了多少玄理妙谛,在绝大多数汉人士大夫眼中,他骨子里依然是个臭外地的。
可能会有人欣赏这份聪颖,但更多会立刻引来“其心必异”的猜忌和打压。
王戎可以因为个人兴趣和一时之利,对刘渊加以关照,甚至在某些时候为他说话。
但他很清楚,这种关照是有限度的,只是因为自己刚刚才从刘豹那搞来不少好东西,不得已帮衬俩两下罢了。
整个朝廷,对刘渊这类胡人质子的态度,本质上也是利用,绝不会允许他们真正触及权力的内核。
刘渊如此聪慧,会想不通这个道理么?
此时表现出来,恐怕是在试探我吧。
果真聪慧。
只是这一切都是徒劳啊!
就算我欣赏你,不去告知司马昭对你加以防备,你也没有任何用啊。
这念头一旦清淅起来,先前因刘渊聪慧而产生的种种兴趣与试探,都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
一种索然无味感,悄然弥漫开来。
王戎虽是士族出身,却相当仰慕春秋时期蘧伯玉的为人。[3]
只喜欢随波逐流,从不参与什么政治斗争。
何况如今司马昭称帝在即,多的是虫豸要挤破了头冲上去争功,刘渊这种有才智的人,是注定会被卷入这场风暴的。
当年,自己视作好叔叔好大哥的稽康,因忠心于曹氏而被司马昭不喜,又因钟会的嫉恨而死亡的场景还历历在目。[4]
阮籍为了保身而在钟会、司马昭身边一言不发,甚至为了不与司马昭联姻竟然大醉六十天。[5]
而作为稽康的好兄弟,被稽康对着自己儿子指作叔伯的山涛却与钟会亲近。[6]
诸如此类故事简直数不胜数。
刘渊作为质子,天生注定就要去接触这些东西,不期十年,便也会化作那些计较极多的家伙。
他王戎身处朝廷,看得太多,也太透了。
兴致一旦褪去,那股名士骨子里的空虚与倦怠便浮了上来。
此刻,他忽然很想效仿阮籍、稽康他们,饮酒,服散。
饮酒,是为了在醺然中忘却这现实的桎梏与身份的烦恼,抵达那物我两忘的境地。
服散,则是为了体验那药力发作后神思飘举、恍若登仙的刺激,用以对抗这平庸而令人窒息的日常。
那是所谓的名士风流,也是一种精神上的麻醉与宣泄。
然而,眼下在这车上,在这荒郊野岭,无酒,无散可服。
这现实的窘迫,让他连暂时逃离都做不到。
一股莫名的郁郁之气堵在胸口,让他觉得有些气闷。
而刘渊那闪亮的大眼睛更是刺得他心中梗的难受。
他想转身,不再去想这个令人徒增烦恼的匈奴少年。
但前些天去迎接刘渊时,监察南匈奴左部司马的话语莫名的就在耳边响了起来。
“一日,不知从哪里听闻了刘伯伦与嵇叔夜、阮嗣宗饮酒故事,便来了兴致,说什么‘我听说嵇叔夜夜半打铁,可见君子亦有亲涉匠业的例子,我今日欲行此故事,亲自酿造未来会闻名天下的好酒……”
而自己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好象是“刘元海实有大志也!可惜当时我不在此处,不然定当与元海共进美酒,行清谈之事呀!”
未来会闻名天下么?
我们曾经也是这样想的啊!
他动作一顿,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因无酒无散而加剧的烦躁,似乎找到了一个出口。
罢了。
王戎心想,毕竟拿了他父亲不少心意,毕竟这一路还算乖巧懂事,毕竟……那“千年暗室”的话,确实曾让他心头一动。
就再浪费两句口舌吧,算是全了这段路程的缘分,也让自己这莫名的郁郁之气,有个交代。
他转过身,看着面露迷茫的刘渊,并未提高声量,但确保那声音能清淅地传到对方耳中:
“刘渊。”
刘渊抬头,眸中仿若星光熠熠,刺得王戎眼睛有些疼。
王戎努力压平自己声音,尽力不让它有什么起伏:“子曰:‘宁武子,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意犹未尽,也或许是怕刘渊听不懂,又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
“子曰:“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
说完这两句,他也便不管刘渊有何表现,大剌剌往铺盖上一躺下,接着高喝一声,似是要将胸中的闷气一口气呼出:
“戎曰:‘不如饮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