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海倒是颇得人心啊!”
送质子入洛的车队离开了左国城已有数日,沿着黄土高原东缘的官道,向着东南方向的洛阳迤逦而行。
相较于外面护卫骑士们的风尘仆仆,车内布置得还算舒适,铺着厚厚的毡毯。
王戎倚在窗边,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苍茫山塬,不由回想起刘渊离开前,左国城聚集起来的一众胡汉夹道送别刘渊的场景,便调侃一句,打破了车内的沉默,带着几分由衷的感叹。
刘渊挠挠头,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不瞒王侍郎,小子年少时,终日与自家族人和汉家商贾子弟玩闹,自称大将军。”
“为了让他们信服,少不得要拿出些钱财物资作为‘犒赏’,或是请大家吃喝,或是赠与些小玩意。时日一长,他们便习惯了。如今我这一走,去了遥远的洛阳,他们没了这额外的财物来源,心中自然有些……不舍。”
王戎却是一笑,“非也,元海此去再归已然不知是何年月,能来相送者,大多都是真心实意的,或许有元海所说因素在,但却也不能全盘否定这些人啊。”
“大多数人虽然趋利而行,但若是一棒子打死,岂不是姑负了那些真心对你的人么?”
刘渊自然知道其中是有真心实意者,却也不能表现出什么。
毕竟虽然历史上的王戎不是司马家的死忠,却也难保此时还没对司马家彻底失望,万一汇报给司马昭什么有的没的,那可就难受了,故而只是点点头,“小子受教了。”
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和马蹄声规律地响着。
王戎看着眼前这个举止得体、言辞谨慎的少年,心中对他的评价又高了一分。
他在左国城逗留的那三五日,可没少收到刘豹私下送来的“心意”。
那位爱子心切的父亲,几乎是变着法子地将金银、皮毛等贵重物品塞给他,所求无非是希望他在路上乃至到了洛阳后,能对刘渊多加关照。
王戎出身琅琊王氏,但却有喜爱收集金银财物的嗜好,加之这些东西也确实送到了自己的心坎上,他便也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甚至在行程安排上,默许了刘渊多停留几日与家人亲友道别,直到快要超过规定期限,才不紧不慢地掏出皇帝曹奂的正式诏令,带着刘渊启程。
加之这一路上,刘渊表现得极为懂事。
不仅礼仪周到,而且勤学好问,对王戎极为尊敬,生活起居上也从不挑剔,让负责护送和监管的官员们都挑不出什么错处。
如此省心的质子,自然让王戎感到满意。
何况他在迎接刘渊入洛时便早有计较,此时也就乐得开口提点上刘渊两句。
“元海啊,想来部帅在你临行前,没少向你讲述如今朝廷的形势吧?”
刘豹自然没少说司马家如何如何,但毕竟不在朝廷为官做相,消息知道得还是太少。
可能都没有刘渊多,所以此时王戎的信息就颇为重要了。
刘渊立刻挺直了腰背,躬敬开口道:“还请侍郎教我!”
王戎对刘渊的态度很是受用,他轻抚颌下短须,缓缓说道,“如今朝廷中,相国司马公因灭蜀之功,已被加封为晋公,想来元海此次入洛,少不了去一趟晋公府上见上那蜀后主一番。”
没错,司马家父子三人在司马家取代曹魏过程中的定位不同。
司马懿是当时大儒,虽然当初也有几分被迫出仕曹操可能,却也未尝没有营造名声之意,后续参与曹丕曹睿立储进一步增强自己在朝中地位。
在曹睿托孤曹芳时,更是发动高平陵之变,夷灭曹爽三族,彻底铲除了曹魏宗室在中央的最后力量,为司马氏铺平了独揽大权的道路。其后平定王凌的叛乱,更是构建起以司马氏为内核的士族利益共同体[2]
司马师就是负责给司马懿收尾,将剩馀的几个有异心者除掉,比如淮南三叛中的最后的曹魏忠臣——镇东将军、都督扬州诸军事毋丘俭和扬州刺史文钦,废黜皇帝曹芳,形成独裁环境。[3]
最后的司马昭则是负责将表现出一个较为仁德的形象——天下人皆知司马氏代魏已是时间问题,他需要更多地展现出仁德、宽厚的一面,以安抚人心,招揽更多士人为己所用,为最终的禅让做准备。
某种程度上,他需要与兄长司马师留下的严苛形象形成互补,营造出一种“文武共治”的假象。
然而,明眼人都知道,真正的内核始终是司马师一脉,这一点从司马昭将自己最宠爱的儿子司马攸过继给无子的司马师就能看出——司马攸,理论上才是司马师政治遗产的合法继承人。
但戏剧性的是,司马师因刺史文钦子文鸯冲阵而眼疾复发,不久就逝去。[4]
那么司马昭自然成了继位者,司马攸的位置也变得极其尴尬。
按照司马昭最初的剧本,他本可以慢慢经营,等到时机成熟,便效仿当年曹丕让汉献帝禅让的故事,让那位由他扶立、来自元城偏远旁支的年轻皇帝曹髦“主动”让位。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这傀儡皇帝居然敢直接造他司马家的反!
但更让司马昭想不到的是,还没等他问询曹髦“陛下何故谋反”的时候,手下护卫队队长成济居然把曹髦一枪扎死了。
不是?
他一直这么勇的么?
你就是后面让曹髦自己“病逝”了也还算体面吧,一枪扎死了那不闹么?
没办法,司马昭只能含泪送走了成济三族,哪怕其中有自己的心腹成倅也不顶事。[5]
这种事情其实在职场中多了去了,小领导需要背锅侠,故意找个愣头青来干,事后自己升官发财,下属却反受其害。
职场新人一定要引以为戒啊!
咳咳,扯远了。
总而言之,司马昭的境况就是如此尴尬,最逆天的是,在除灭成济的时候,还被其跳上房屋再宣传一遍,彻底扯下了这一层遮羞布。[6]
以至于后世诞生出了“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歇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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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成济到底有没有被夷灭三族,和成济到底有没有跳上房子说那些话,以及到底是成济一个捅死的曹髦还是成济兄弟两一起捅死的曹髦,说法版本太多,我出于个人考虑选择了成济被夷灭三族、成济跳上了房子、成济一个人捅死的曹髦的说法。
毕竟捅死了皇帝,你司马昭就是再为了表现仁厚形象也不可能保下来吧,而采用跳上房子则是为了多点趣味性,最后的成济一个人捅死曹髦则是出于理智考量,则是因《晋书·荀勖传》中荀勖谏司马昭说:“今成倅刑止其身,佑乃族诛,恐义士私议。”我觉得荀勖能为成倅发声虽然有多种考量在,但究其原因还是成倅没参与此事,只能说见仁见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