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左国城。
这片由魏武帝划分给南迁的匈奴居住的北方土地上，历经数十年的经营，早已不复当初的荒凉。
城内的建筑，无论是部帅府邸还是贵族居所，越来越多地模仿起汉家的亭台楼阁样式，青砖灰瓦，飞檐斗拱，试图在这塞北之地复刻几分中原风雅。
官道之上，一行轻装甲士骑着高头大马，护着三五个坐于车架上的着玄衣顶进贤冠者，及被拱卫在最中央的着朱红袍戴武弁冠老者和一面上略显劳累的年轻文士。
不顾两旁眼窝较深眼皮较薄的行人投来的怪异目光，齐齐向着城中央的南匈奴左部进发。
“不知匈奴左部部帅刘豹其人如何啊？”中央马车上的红袍老者微微侧首，向身旁一位骑马随行的、官员模样的人开口。
那官员乃是朝廷派驻左部匈奴的司马，闻言立刻在马上微微欠身，躬敬地回答：“回禀将军，刘豹其人，老实忠厚，从未表露出对我大魏有什么二心，且有我从中掣肘，更是对中央言听计从。”
其人不置可否。
自魏武帝曹操将南匈奴划分为五部迁入塞内后，各部族首领便领职部帅，兼有司马在五部底层监察，上面还有护匈奴中郎将这样总管匈奴的上司。
这些南匈奴自然不敢有什么异心。
作为护匈奴中郎将，自是不担心这些，此次问话不过随口，何况此次前来，不过是将刘豹其子送入洛阳当质子罢了。
“这次要入洛阳的质子……应当是叫刘渊吧？”司马小心翼翼开口。
“怎么？”老者看出了司马的踌躇，“这胡蛮儿有什么问题？”
司马斟酌着开口：“问题倒不至于……只是，他的性格并不如传闻那般好学……”
“无妨。”老者自然听出了司马的弦外之音，无非是刘渊不象传闻中那样而已，但这又如何呢？
自后汉兴起评议之风后，大多士人都是找个名士评价一下自己，或是自家传出一些孝顺事迹，亦或者在一些名人前作秀，譬如魏武帝曹操年轻时上门堵住许劭，得到了一个“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的评价；王祥搞了一出卧冰求鲤，从此名声大噪；譬如陆绩怀橘、祢衡击鼓骂曹，不过造势而已。
何况朝廷不过是让这些人当质子罢了。
随便给俩老师教导完事，不让他们的父辈叛乱即可。
然而，那司马此时却脸色青紫，宛若便秘，欲言又止。
“你且说罢。”老者却是诧异，什么情况能让这监察一部的司马如此难言。
“那刘渊……”司马似是在脑中理了一遍用词，“似有高祖之风啊。”
高祖？
魏文帝？曹丕曹子桓？
老者先是一愣，然后才想起，司马所说的高祖应该是汉高祖刘邦，一时之间对刘渊升起了几分戒备。
“你且继续，道出其所为。”
“那刘元海虽年幼，为刘豹所出，却不喜读书，倒是常与城中一些匈奴贵族子弟乃至汉人商贾之子厮混。这倒也罢了，他还有一桩……相当早熟的嗜好……”说到这里，那司马脸色已然通红一片，但还是咬咬牙吐出了那句让老者一时惊为天人的话。
“逛女闾啊！！！”
？？？
老者无言，一旁另一戴着进贤冠的年轻文士却是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司马却还在继续。
“那小儿不知女闾作用，却是禀告其父，言城中有低俗者赤膊互殴，令刘豹遣人去查封女闾哩！”
“稚童顽劣罢了，”老者嘴角抽抽，“倘其如此，便也算不得什么。”
“倘其如此自然算不得什么，”司马来了兴致，“一日，不知从哪里听闻了刘伯伦与嵇叔夜、阮嗣宗饮酒故事，便来了兴致，说什么‘我听说嵇叔夜夜半打铁，可见君子亦有亲涉匠业的例子，我今日欲行此故事，亲自酿造未来会闻名天下的好酒……’”
话还未说完，便被旁边的年轻文士打断，“刘元海实有大志也！可惜当时我不在此处，不然定当与元海共进美酒，行清谈之事呀！”
司马被此人打断，脸上闪过一丝不豫，却不敢发作，只得将目光投向老将，等待他的决断。
“像浚冲这样年少成名且与刘伯伦、嵇叔夜为友的英才自然会对其欣赏万分，但对我们这样的专职管理南匈奴五部的官员来说，却是对其感到头疼万分啊。”
老者自然点出了发言者的身份，竟是当今的黄门侍郎、竹林七贤中年龄最小的那个——琅琊王戎王浚冲。
所谓的黄门侍郎，即天子的近前侍从，是专门给世家子弟镀金的职位。
但以王戎的出身，却是没有必要来一趟并州，专门接一趟刘渊的。
故而老者出言试探一番。
王戎闻言，收敛了笑容，向老将作了一揖，从容答道，“在年长者面前被称赞有贤能，不感到愉悦则是自卑，感到愉悦却又会被认为自负，但象是老将军这样有名望、有资历的重臣夸奖于我，我却是不能不感到由衷的愉悦，此乃长者之赐，不敢辞也。”
“不过，戎此番前来，倒也并非全为私趣。那刘元海毕竟曾得到王司空的赏识与评议，我琅琊王氏与太原王氏同气连枝，未免有些好奇，想要亲眼见见这位被文舒公寄予厚望的少年郎，究竟是怎样的风采。”[5]
此言一出，老者却是立刻了然。
司空，乃是三公九卿制度的最高点，三公之一，现任司空就是琅琊王氏的王祥。
而评议刘渊的则是前前任司空，太原王氏的王昶啊。
这些豪门氏族一向斗争惯了。
曹魏一朝中，姓王的司空一共五个，除却出身低微的前任司空王观后，剩下的王朗、王祥属于琅琊王氏，而王凌、王昶则是属于太原王氏。
王戎此番前来，必然有司马家和朝廷的授意，却也未尝没有看热闹的心情。
但老者不知道的是，王戎早已得知钟会之乱已然被平定，蜀后主刘禅不日就将归去洛阳。[6]
司马家怕是不日就将取代曹魏，故而为了政局稳定，必然要拉拢多方势力。
吴国什么的王戎自然没有染指的能力，但南匈奴却是不一样了。
毕竟，刘渊年幼，到了洛阳肯定得给安排个老师，贴身教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