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川玄弥没有跑远。
他象一头被惊了的野兽,一头扎进溪边的密林,后背死死抵着粗糙的树干,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月光碎成一片片,从枝叶缝里洒下来,照得他满是伤疤的脸明明暗暗。
他摊开手,那张被他捏得皱巴巴的糖纸,正安静躺在掌心。
这该死的、莫明其妙的被关怀感,让他浑身难受。像穿了件小一号的毛衣,扎得他心口发痒。
舍不得扔。
身后传来“哒、哒”的轻响。
是木屐踩在枯叶上的声音,不紧不慢。
玄弥跟触电似的,猛地弹起来,转身就把那张糖纸死死攥进拳头里,摆出一副要干架的姿态。
炭治郎跟在理奈身后,表情有点尴尬,下意识挠了挠头。
理奈压根没看他,自顾自走到溪边蹲下。清澈的溪水里,一轮残月被水流搅得支离破碎。
她盯着水面倒影,象是在自言自语,又象是在问他。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玄弥下巴瞬间绷紧,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变回了那副凶样:“废话!当然是为了杀鬼!鬼杀队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理奈回过头。
那双暗红眼眸在夜里,静得吓人,把他故作凶狠的样子照得一清二楚。
“你的身体在尖叫。”
她淡淡地说。
“它说它很痛,很害怕。”
“一个心里只有杀意的人,身上不会有这种‘想哭’的味道。”
玄弥感觉自己象是被当众扒光了衣服,赤条条地扔在冰天雪地里。
那点被看穿的羞耻和恐慌,比面对任何强敌都让他心脏狂跳。
他用暴躁和凶狠垒起来的铠甲,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敲得稀碎。
他僵在原地,喉咙干得象要冒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防线这东西,一旦裂开一道缝,积攒多年的洪水就再也堵不住了。
玄弥缓缓垂下那颗桀骜不驯的脑袋,此刻却重得象灌了铅。
声音哑得象破锣。
“我……不是为了杀鬼。”
“我是想……跟我哥道歉。”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把掌心都快掐出血了,那张皱巴巴的糖纸被他捏得更紧了。
他开始语无伦次地往外倒。
母亲变成鬼的那个雨夜,哥哥为了保护他挥刀,还有自己吼出的那句——“你这个杀人凶手!”
“我想当上柱……只有当上柱,才有资格站他面前……”
“我想跟他说一声……对不起。”
说到最后,玄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压不住的哭腔。绝望像藤蔓,把他整个人捆得喘不过气。
“可是……我越努力,他躲我越远……甚至……甚至当着主公大人的面说,‘我没有弟弟’……”
他抬起头,一双通红的眼睛里全是想不通的痛苦。
“他就是这么讨厌我……因为我太弱了,因为我说错了话……所以他不要我了……”
炭治郎在一旁听得心口发闷,眼框也跟着红了。他想起了祢豆子,想起了家,那种家人间的羁拌,让他感同身受,难受得不行。
“不对哦。”
理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信的肯定,打断了玄弥的自我否定。
她站起身,想起了在产屋敷宅邸,那个浑身戾气,却在她面前乖得象只炸毛猫的“小风”。
理奈点了点自己的眼睛。
“哥哥是不会讨厌弟弟的。”
玄弥愣住了,泪水还挂在睫毛上,傻傻地看着她。
理奈走到他面前,伸手,慢条斯理地替他理了理那身跑乱了的浴衣领子。
她的动作很慢,象在陈述一个朴素的真理。
“他把你推开,不是嫌你碍事。”
“是因为他知道,在这个鬼地方,弱者会死,强者也一样会死。你这种愣头青,只有滚出他的世界,去过普通人的安稳日子,他才能安心。”
这句话,象一道天雷,在玄弥脑子里轰然炸响。
安……全?
“他不是恨你,玄弥。”
理奈的手指,隔着衣服,轻轻戳了戳玄弥的心口。
“他是怕自己这双沾满血的手,再也抓不住唯一剩下的亲人。”
“他所有的愤怒,所有的狠话,其实都是在对着你这个想跳火坑的傻小子,拼命地尖叫——”
“‘快逃’!”
时间好象停了。
哥哥那些恶毒的话,那些冷漠的背影,在这一刻,被安上了全新的、让人心碎的解释。
“我没有弟弟”,不是抛弃,是割舍。
“滚远点”,不是厌恶,是保护。
原来,自己拼了命的努力,在哥哥看来,只是飞蛾扑火,是上赶着去送死。
这份迟到了太多年、被完全误解的爱,象一盆烧开的铁水,兜头浇在了玄弥心上。
格局,一下子打开了。
然后,就彻底给他整破防了。
“哇——”
他再也撑不住,捂着脸蹲了下去,压了这么多年的委屈、后悔、还有刚刚才明白过来的感动,在这一刻全变成了嚎啕大哭。
象个迷路多年,终于找到回家路的孩子。
炭治郎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拍着他抖个不停的后背,无声地陪着他。
理奈没再说话。
她就那么安静地站着,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好长,温柔地盖住了那个痛哭的少年。
哭了不知道多久,玄弥的哭声才渐渐变成抽噎。
他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眼睛肿得象两个核桃,但眼神里那股子长久的迷茫和戾气,却散了大半。
那光,亮了,是叫“信念”的东西。
他重新摊开手,小心地把那张被汗和泪浸湿的糖纸一点点抚平,宝贝似的收进了怀里。
气氛刚缓和下来。
理奈打了个哈欠,正想说继续去找钢铁冢送宵夜。
一直安安静静的炭治郎,却突然停下所有动作,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鼻子疯狂抽动,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一股浓到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混着硫磺烧焦的鬼气,像长了腿似的,顺着夜风钻进鼻子。
那不是普通的鬼。
这味道,浓得让人犯恶心,浓得让灵魂都在发抖……是“上弦”!
炭治郎“噌”地按住刀柄,冷汗“唰”一下就把后背浸透了。
“有东西……过来了!”
“这味道……太恶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