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温水般将意识包裹。
没有下坠感,只有无尽的沉沦。
当视野重新清淅时,刺眼的阳光穿过古老的木质格窗,在榻榻米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樱花与泥土混合的、独属于春日的清香。
这里是……家。
理奈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正抱着一个比她脑袋还大的漆器食盒,站在庭院的廊下。
食盒里,是她刚刚从厨房“搜刮”来的战利品,满满当当的和果子,有做成兔子型状的,有印着樱花瓣的,还有裹着细腻豆沙的萩饼。
不远处的空地上,一个约莫七岁的男孩正一丝不苟地练习着挥剑。
他穿着利落的深色和服,腰板挺得笔直,眼神专注而锐利。
木刀破开空气,发出“呼、呼”的声响,每一次挥砍都用尽全力,汗水已经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
那是7岁的继国岩胜
这个时期的岩胜哥哥,还没有后来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只是过分认真,象个小老头。
理奈抱着食盒,迈开小短腿,没有走向挥汗如雨的岩胜,而是绕到了庭院的另一侧。
那里,巨大的樱花树下,另一个穿着简单布衣的小男孩正安静地跪坐在树荫里,一言不发地看着岩胜练剑。
他有着和理奈一样的暗红色长发,脸上带着天生的火焰斑纹。
继国缘一。
理奈走到缘一身边,盘腿坐下,将怀里沉甸甸的食盒放在两人中间,然后“啪”的一声打开。
香甜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缘一的目光从岩胜身上移开,落在了那些精致可爱的点心上,安静的眸子里似乎亮了一下,但依旧没有说话。
理奈拿起一块兔子型状的练切,递到缘一面前。
缘一尤豫了一下,伸出小手,接了过去,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理奈自己则拿起一块樱花型状的,也小口地吃着。
她很喜欢这种带着淡淡咸味的樱花馅,每次厨房做了,她都能吃掉一整盘。
兄妹俩就这么安静地坐在樱花树下,一个接一个地消灭着食盒里的点心。
缘一总是沉默地拿走离自己最近的那一块,从不挑选,但是从来没拿过樱花馅的味道。
他好象知道自己最喜欢那个味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岩胜那边终于停了下来。
他用袖子擦了擦汗,将木刀躬敬地放在刀架上,然后才沉着脸,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了过来。
“又跑出来,待会儿又要咳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长兄的严厉,但当他看到理奈嘴角沾上的豆沙时,那双紧绷的眼睛还是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
他在理奈身边坐下,很自然地伸出手,用指腹抹掉了她嘴角的碎屑。
理奈下意识地伸出舌头舔了舔,然后拿起食盒里最后一块萩饼,递给了岩胜。
岩胜接过,没有立刻吃,只是看着两个几乎把一整盒点心都快吃完的弟妹,无奈地叹了口气。
“父亲大人要是知道你们把厨房的点心都拿光了,又要生气了。”
他嘴上这么说,却还是将那块萩饼分成了三份,把最大的一份给了理奈,稍小的一份给了缘一,自己只留了最小的一块。
阳光通过樱花树的缝隙,洒在三个孩子的身上,温暖得让人昏昏欲睡。
画面一转。
廊下不再有阳光,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阴影。
依旧是那间和室,岩胜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原本英气的脸上,左边脸颊高高肿起,清淅的五指印红得发紫。
缘一从低下头,小小的身体蜷缩起来,充满了内疚与自责。
岩胜只是因为被父亲发现,他又偷偷跑去找被隔离的缘一说话了。
理奈看着缘一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又看了看强忍着委屈,一声不吭的岩胜哥哥,心里有点堵。
岩胜哥哥就是个老古板,明明不是他的错,却从来不会跟父亲顶嘴。
缘一又是个被当成“忌子”的可怜蛋,连见到父亲的资格都没有。
只有她,作为家里唯一的女孩子,又是最小的,行动最自由,父亲也最宠她。
理奈走到缘一身边,学着哥哥的样子,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然后,她又跑到岩胜面前,踮起脚尖,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红肿的脸颊。
岩胜吃痛地“嘶”了一声,却没有躲开。
理奈收回手,看着两个垂头丧气的哥哥,暗红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哒哒哒地朝着父亲平日里最喜欢的那个茶室跑去。
没人知道她做了什么。
只是第二天,一向威严的父亲大人在喝茶时,被杯子里突然跳出来的一只青蛙吓得摔了最心爱的茶盏,气得吹胡子瞪眼,却怎么也查不出是谁干的。
愤怒的咆哮声就算在偏僻的三叠屋也能听到,岩胜和缘一在看到父亲狼狈的样子时,没忍住,相视一笑。
时空再次变幻。
周围的景物都变得模糊,世界被一层滚烫的蒸汽笼罩着。
理奈感觉自己躺在柔软的被褥里,浑身却象被火烧一样难受。她睁不开眼,只能感觉到额头上一遍又一遍地传来清凉的触感。
“理奈……别怕,哥哥在。”
是岩胜哥哥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焦急和沙哑。
他好象已经守了很久,一遍遍地为高烧不退的自己更换着额头上的湿布。
夜深了。
周围的声音都静了下来。
岩胜哥哥似乎也被下人强行拉去休息了。
黑暗中,理奈感觉到一双小小的、带着凉意的手,悄悄握住了自己滚烫的手。
她费力地掀开一条眼缝,模糊的视野里,看到了缘一那张写满了担忧的小脸。
他不敢出声,甚至不敢靠得太近,只是跪在褥子边,紧紧地,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仿佛想把自己的体温分给她一些。
无边的黑暗再次袭来,又在瞬间被撕裂。
眼前,是漫天飞舞的樱花,比记忆中任何一次都要璨烂。
理奈站在樱花树下。
她看到两个人影,从光芒中微笑着向她走来。
他们都长大了,身形挺拔,面容俊朗。
一个是穿着紫色武士服,眉宇间带着一丝熟悉的严肃,但看着她时,眼神却无比温柔的岩胜。他脸上没有了伤痕,也没有了那种被家族重担压垮的疲惫。
另一个是穿着红色的羽织,暗红色眼眸里盛满星光的缘一。他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那与生俱来的火焰斑纹,在阳光下显得温暖而神圣。
他们,都还是人类的模样。
是她记忆里,最好的模样。
他们走到她面前,一左一右,微笑着,同时向她伸出了手。
“理奈,”岩胜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一如记忆中无数次为她挡下责罚时的可靠,“别再一个人了。”
回来吧,”缘一的眼眸里是她阔别了四百年的星光,声音宁静得仿佛能抚平一切伤痕,“回到我们身边。”
心脏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酸涩的暖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
这是梦。
可是……
她真的……好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