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治郎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焦躁和狼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止水般的沉静与专注。
他鼻腔里,能清淅分辨出响凯身上那股混杂着“愤怒”、“不甘”与“恐惧”的复杂气味,每一种情绪的波动,都预示着对方下一步的行动。他的耳朵,能捕捉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响,以及……响凯肌肉绷紧,手指即将触碰鼓面的细微前兆。
在理奈那大道至简的“点化”之下,炭治郎终于将自己超乎常人的敏锐感官,与水之呼吸的剑技,真正地融合在了一起。
“杂碎!给我死!”
响凯被彻底激怒,他眼中血丝密布,敲击的动作不再遵循任何规律!
咚!咚咚!咚!咚!
他放弃了固定的节奏,转而用一种狂乱、癫痫般的姿态疯狂擂鼓!房间的旋转变得毫无征兆,时而急转,时而停顿,时而上下颠倒!三道、四道、五道爪击从最刁钻的角度,伴随着混乱的旋转同时袭来!
这才是被逼入绝境的鬼,最疯狂的反扑!
然而,在炭治郎的感官世界里,这片狂乱却被分解成了无数清淅的细节。
右肩鼓,上方爪击伴随左旋!左腿鼓,侧面爪击伴随翻转!
炭治郎的身体仿佛化作了流水,在天旋地转的房间中,踏着一种诡异却流畅的舞步。他没有再使用防御,而是主动出击,在闪避的间隙,日轮刀划出优雅的弧线,精准地将一道道无形之爪在半空中斩断!
他不再是被动防御,而是在风暴中起舞!
“什么?!”响凯眼中的震惊无以复加。
他已经将速度和混乱发挥到了极致,这个小鬼……为什么还能跟上?!
就是现在!
在一次剧烈颠簸的瞬间,响凯为了维持平衡,动作出现了千分之一秒的凝滞。炭治郎的嗅觉捕捉到了他气息中一闪而逝的“惊慌”,他的眼睛,也看到了那条连接着生与死、胜利与失败的……起始之线!
炭治郎借助墙壁翻转之力猛地一踏,整个人如炮弹般射向响凯!
响凯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死亡危机,他想敲响胸前的鼓将炭治郎弹开,但已经来不及了!
炭治郎的刀,比他的鼓声更快!
“水之呼吸……”
炭治郎的脑海里,闪过了妹妹祢豆子的脸,闪过了鳞泷先生的教导,闪过了珠世小姐的托付,最后,定格在了理奈那张总是睡不醒的、纯净的脸上。
他闻到了,响凯身上那股悲哀的、源自心底的执念气味。他想起了响凯因为稿子被踩而暴怒的样子。
这个鬼……也曾是人类。他也有着自己拼上性命也想守护的东西。
炭治郎手中的刀,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轻柔。
他将落地的冲击力减至最小,脚步在破碎的榻榻米上如水珠般跳跃,身形化作一道温柔的涟漪,悄无声息地,划过了响凯的脖颈。
没有疼痛。
甚至没有被斩断的实感。
响凯只觉得,脖子一凉。
然后,他的世界,就开始天旋地转。他看到了自己那正在崩溃、化为灰烬的身体。他看到了那个手持黑刀、眼神悲泯的少年。最后,他看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剧的、神明般的少女。
“我的……血鬼术……”响凯的头颅落在地上,口中发出了最后的、不甘的呢喃,“很强吧……”
“很强。”炭治郎看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但是,杀人是不可原谅的。”
“是吗……”响凯的意识,开始消散。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想起了自己还是人类的时候。他拼命地写作,却被人无情地嘲讽、践踏。
“你的文章,无聊透顶,跟狗屎一样。”
他不甘心,他好不甘心……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时,一个软绵绵的、却清淅无比的声音,轻轻地,落入了他的耳中。
“文章……”
是那个女人。
响凯残存的意识,竭力看向理奈。
只见理奈已走到那些散落在地的稿纸前,在漫天飞舞的尘埃中,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捡起了一张,仿佛那是什么珍宝。
她看了看上面的文本,虽然很多字她已经不认识了,但她能感觉到,那字里行间所蕴含的、属于作者的“灵魂”。
她抬起头,看着那即将完全消散的、化为灰烬的鬼,那双暗红色的眸子里,是一片平静的、神性的温柔。
“……写得不错。”
不错?
响凯的意识,猛地一震。
她……她说……我写的……不错?
“可惜……”理奈又轻声补充了一句。
“路走歪了。”
一滴温热的、不属于鬼的眼泪,从响凯那已经开始化为灰烬的眼角,缓缓滑落。
是啊……路走歪了……
但是……我的文章……我的心血……终于,还是被人认可了啊……
“谢谢你……”
响凯的口中,发出了最后的、充满了释然与感激的声音。然后,他的身体,彻底化为了尘埃。
房间终于停止了旋转,归于死寂。
炭治郎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受到了巨大的触动。理奈小姐……她连鬼的灵魂,都愿意去抚慰吗?这就是……真正的强大与温柔吗?
理奈将手中的稿纸,珍重地放回那堆稿纸的最上方,抚平了褶皱。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炭治郎身边,伸出小手,拉了拉他的衣角。
然后,她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又指了指宅邸的门口,那双纯净的眸子望着他。
“炭治郎……”
“我们,出去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