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低头看着扑进怀里的小团子。
七岁的沉宁安脸颊鼓鼓的，因为刚才蹲在地上玩泥巴，膝盖上沾了一片灰扑扑的泥印。她抬起头，乌黑的眼珠子湿漉漉的盯着他，小嘴巴微微嘟起来。
周衍本能地伸手，想拍拍她的脑袋，手抬到一半又顿住。
记忆中两人实在算不上亲近，原主的性子太冷了，即使他现在只是十二岁的孩子，即使对面是他亲妹妹，也绝没有到能这样交互的熟络。
他于是缓缓收回手，声音淡下来：
“你不该离开稚子菀。”
小团子瘪瘪嘴，眼睛水汪汪的。
“可是、可是笑笑想哥哥嘛……”
“哥哥你别讨厌我好不好。”
周衍喉头动了动。
这谁顶得住啊。
这具十二岁身体里涌动的记忆告诉他，沉迟本该在此刻转身离开，或者直接把妹妹送回去。无情道讲究斩断七情六欲，他身为裁道侯，更该以身作则。
可周衍终究不是真正的沉迟。
他沉默片刻，蹲下身。
“你来找我是因为什么事？”
小团子立刻笑起来：“有！恩…笑笑要考核啦！”
“考核？”
“就是就是，年终考核……”小团子掰着手指头，“先生说我再考倒数第一，就要把我清到外门去。”
她声音越说越小，垂着眸子。
“我不想……”
周衍挑眉：“所以你是想我帮你补习？”
小团子用力点头。
“不可以也没关系的，别人都没有哥哥只有我有，我哥哥很厉害，笑笑已经很开心了，如果笑笑是哥哥的麻烦，那笑笑就离哥哥远远的！”
“进来吧。”
多尤豫一秒都感觉自己要罪大恶极了，建模怪人类即使幼崽时期也如此让人没法矜持……更何况现在这么萌的崽子是他妹妹啊！亲妹妹啊！
小团子立刻蹦蹦跳跳跟上来，她实际上是有点不可置信的，刚刚已经给自己做好心理准备了，没想到哥哥居然会答应她，开心跟担心交织，小手抓住周衍的衣角，生怕他突然改变主意。
院子很冷清。
地上落着一层薄薄的枯叶，地方不小也不残破，但石桌石凳都覆着青笞，显然很久没人打理。
周衍住的地方在内门最偏僻的角落，平日里除了定期送饭的杂役弟子，几乎不会见人。
他推开房门，屋里摆设简单到近乎寒酸。
一张书桌，一张床，数十本本泛黄的修炼典籍整齐码在桌角。墙上挂着一把剑，剑鞘黝黑，剑柄缠着布条，看上去平平无奇。
小团子好奇地四处张望，踮起脚尖想看桌上的书。
“哥哥平时都看这些吗？”
“恩。”
周衍拉开椅子坐下，随手翻开一本书册。
是《无情道义解》。
他扫了一眼内容，记忆瞬间涌入，他很快大概明白了这个宗门的修炼体系。
无情道修的是绝情之境，讲究心如止水，不为外物所扰。修炼到极致，可斩断因果，逆转天机。
但这种修炼方式对情绪的压制极为严苛，稍有不慎就会走火入魔，所以无情道的弟子从小就要接受训练，磨去心中杂念。
而沉宁安…
周衍瞥了一眼到处看的小家伙。
她显然是个异类。
“笑笑。”
小团子立刻抬头：“恩？”
“你的功课，从哪里开始不会的？”
小团子眨眨眼，伸出一只手，尤豫了一下，又伸出另一只手。
“恩，额，唔，都……都不会……”
周衍眉头微皱。
“你先生平时怎么教你的？”
“先生……先生不喜欢笑笑，我不怎么敢去私下问问题，课上听不懂的东西就越来越多……”小团子声音小下去，“因为笑笑总是开心，难过，先生觉得很聒噪，说笑笑不适合修无情道……”
周衍沉默。
他想起系统的提示：【特殊体质：上古“情天”碎裂后一缕精魂转世，身负“万情道体”。】
万情道体。
修的是情，而不是无情。
这孩子在无情道修炼本身就是一种矛盾。
但现在不是探究仿真背景的时候，周衍合上书册，声音放缓：“那我们从头开始。”
小团子惊喜抬头，显然还没有被当成麻烦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
“哥哥！你是不是不讨厌笑笑！你今天都没赶笑笑走一次，我好开心！”
周衍非常陈恳的点头。
无情道心里怎么想脑回路怎么样他不知道，但他是一个健全还正值壮年的正常男人。
反正他对这样的小团子毫无招架之力！
……
……
接下来的几天，小团子每天下了课就往这边跑。
她白天在稚子菀上课，下午练功，晚上就蹲在周衍的院子里，乖乖听他讲解功法要义。
周衍本以为会很难教，毕竟小团子的基础几乎为零，但他很快发现，这孩子其实很聪明，她只是贪玩。
一边听他讲运功心法，一边趁着周衍看书偷偷摸摸去抓院子里的虫子。周衍讲到一半，就看见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闪现到三米外小手已经捧着一只蚱蜢了。
“笑笑。”
小团子吓一跳，赶紧把蚱蜢扔了，屁颠屁颠跑回来。
“哥哥我听着呢！”
“复述一遍。”
“呃……”小团子卡壳了，“就是……就是那个……气沉丹田？”
周衍面无表情：“从头背。”
小团子顿时耷拉下脑袋，小声嘟囔：“哥哥好凶……”
“那你重头再给我讲一遍好不好！这次我一定认真！我以谷田北极的左边第三条腿发誓！”
“…谷田北极是什么玩意？”
小姑娘笑嘻嘻指着地上的蚱蜢：“我刚给它取的名字，哥哥你觉得怎么样，我是不是特别有起名天赋？”
“…嗯。来，我重新给你讲……”
……
晚上，小团子趴在石桌上打瞌睡。
周衍合上书，转头看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她睡得很熟，嘴角还带着笑。
周衍伸手，想把她抱回房间。
但手指碰到她肩膀的瞬间，系统的提示音却是突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