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攥着缰绳的手指正关节一寸寸泛白。
她设想过无数次再见的场景。
在王都的街头,在某个宴会上,甚至是在她攻破人类城池,他作为守护者出现时。
是,敌对阵营是早就预料过的,却唯独没有想过,重逢会是在这种地方,以这种方式。
他会选择装作看不见她,还是……
“主母……”离得最近的影歌第一个察觉到了她的僵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愣住了,“那是……。”
两边的队伍在相隔百步的距离外,同时停下。
荒漠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周衍的副将催马上前,在他身侧低语:“大人,斥候的回报……那只为首的魔物,能量反应已经达到a级的标准。”
风声灌进耳朵,将那句话吹得有些模糊。
周衍没什么反应,甚至眸子都没抬起半下,只是很熟练的抬起被黑色手甲包裹的手,向前一指。
一个动作,再无其他。
但他身后的军队却象一台上紧了发条的精密机器,瞬间运转起来。
前排的重盾兵“哐”的一声将巨盾砸进沙地,组成一道钢铁防线,弓弩手在后排拉开了弦,闪着寒光的箭头对准了那支小小的魔物队伍。
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倾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看着那个男人,看着他身后的军队,看着那些对准了自己族人的箭头,久违的有些不知所措。
“准备剿杀。”
这一次,听清了,男人的声音乘着风传来,平直得象一把尺子,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剿杀。
他要剿杀她。
影歌脸色剧变,瞬间挡在倾的身前:“主母!他们要动手!”
倾却象是没听见,她拨开影歌,独自向前走了几步。风吹起她雪白的长发,在漫天黄沙中象一道撕裂的白幡。
她死死盯着那个男人,试图从那张冷硬的脸上,从那双灰色的瞳孔里,找出哪怕一点点熟悉的东西。
但什么都没有。
那双眼睛她曾凝视过无数次,曾在里面看到过无奈,看到过纵容,看到过隐藏的笑意。
但现在,那里面只有一片荒漠,比她脚下的这片还要死寂。
“为什么?”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回答艾瑟芮拉的只是一片破空而来的箭雨。
“保护主母!”影歌尖啸一声,数名魅魔护卫瞬间张开黑色的羽翼,用自己的身体组成一面盾牌,将艾瑟芮拉护在中央。
箭矢钉在翅膀上,痛呼声和鲜血的味道,终于让艾瑟芮拉从那场几乎长达两年的梦里彻底惊醒。
原来,真的不是梦。
原来,他真的不要她了。
而现在,他不仅不要她了,还要杀了她。
有冰冷尖锐的东西从心脏最深处刺了出来,瞬间贯穿了四肢百骸。少女的脸上血色褪尽,那双红色的眼眸里,最后一点名为“倾”的光亮,熄灭了。
取而代代之的,是属于魅魔族族长,艾瑟芮拉的,绝对的冰冷与暴怒。
“反击。”
下一秒,磅礴的魔力从她身上轰然爆发,形成肉眼可见的冲击,将射来的第二波箭雨尽数震碎在半空中。
魅魔们不再被动防御,她们嘶吼着,从掩体后冲出,迎向那道钢铁组成的防线。
血肉与钢铁的碰撞,瞬间染红了黄沙。
艾瑟芮拉的目标只有一个。
她身形一闪,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无视了所有阻拦的士兵,径直冲向军队最前方的那个身影。
周衍象是早有预料,在艾瑟芮拉动身的瞬间,他也右手虚空一握。
刀光如练,毫无尤豫,迎向艾瑟芮拉燃着黑色火焰的利爪。
“锵——!”
金铁交鸣之声尖锐刺耳,两人交错而过,又在瞬间再次缠斗在一起。
刀光,爪影,魔力的轰鸣,士兵的呐喊,在荒漠上交织成一曲混乱的死亡歌。
艾瑟芮拉很强,这两年的时间,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庇护的小女孩。每一次攻击都狠厉刁钻,直取要害。
但周衍更象一部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
他甚至没有去看敌人的脸,每一刀的格挡,每一次的反击,都精准、高效,只为了用最快的速度杀死眼前的对手。
只留艾瑟芮拉的心,随着每一次兵刃的碰撞,一寸寸往下沉。
她在他眼中看不到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他就那么看着她,象在看一块挡路的石头,一只待宰的猎物。
又一次猛烈的对撞,两人被巨大的力道震开。
艾瑟芮拉跟跄着后退几步,胸口剧烈起伏,握着利爪的手微微颤斗。
她看着不远处那个持刀而立,面无表情的男人,已经有些无法做到直起身冷静面对了,
但最后的,荒谬的,可笑的希望,还是驱使着她,让这个高高在上的魅魔族族长露出几乎恳求的眼神,用尽全身的力气,沙哑的低低询问,
“主……这不是你的本意,对不对?”
一瞬间,周衍握刀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住了。
但也仅仅是那一下。
男人的瞳孔就重新恢复死寂,腰板甚至比先前显得更加笔直,平静的注视远处状态明显不对的敌人。
下一瞬,男人身形暴起,手中的长刀化作一道流光,以比刚才更快的速度,直取艾瑟芮拉的脖颈。
刀锋擦着艾瑟芮拉的脖颈划过,带起一缕断裂的雪白发丝。
她终于彻底确认那股冰冷的杀意不是错觉,终于彻底承认一切事实都在按着她最不愿意的方向发展,这种无力把她的所有都碾成碎片,刺骨的痛真实地穿透她的皮肤,将她的所有幻想搅碎。
艾瑟芮拉麻木地后仰,利爪自下而上撩开那致命的一刀,身体在半空中拧转,稳稳落地。
她不明白。
她真的不明白。
周围的喊杀声震耳欲聋,魅魔的哀嚎和人类士兵倒下的闷哼交织在一起,血腥味混着沙土的气息,呛得人胸口发闷。
但这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提着刀,一步步向她逼近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