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同一时间,石头停下脚步,抬头看向不远处一座比其他帐篷稍大一些的营帐。
男人象海草一样抖了抖身体,把一身鸡皮疙瘩甩到地上,小声指着那儿说:
“喏,那就是指挥帐了。我只能帮你到这了,你自己过去吧。”
“也别太担心……他虽然…但是侯爵大人不吃人的。”
“谢谢你。”
倾也没办法描述自己现在的情绪,几乎是大脑一片空白,她朝那座营帐走去。
帐篷门口的亲卫认识石头,但拦住了她。倾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说辞。亲卫进去通报,很快又出来了。
“大人让你进去。”
她推开厚重的帆布帘。
帐篷里光线昏暗,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混合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正中央的沙盘前,一个男人正俯身看着,一身贵气的戎装。
他的身形比倾记忆中更清瘦,也更挺拔。
他没抬头,声音带着几日未眠的沙哑:“什么事?”
倾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周衍等了几秒,没等到回话,有些不耐地直起身,转了过来。
他脸上有一道新添的浅疤,从眉尾划到颧骨,眼神里是化不开的灰色疲惫。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门口那个穿着麻布衣的棕发女孩身上时,整个人都定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周衍眼中的灰色冰层,瞬间龟裂,融化,露出底下翻涌的、几乎将他淹没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倾不可控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所有伪装的坚强,所有刻意的冷漠,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全部土崩瓦解。
她不知道这是怎样的情绪,只是朝他奔了过去。
周衍下意识地张开双臂。
女孩带着一路的风尘和微凉的夜气,结结实实地撞进他怀里。
周衍被惯性带着后退两步,但很快收紧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死死抱住。
没有人喜欢等待,周衍更是讨厌无休止的等待,于是难能可贵的重逢就成了滚烫的烙印,相拥的呼吸间,周衍的世界重新有了存在的实感。
倾的情感在不断收紧的小臂里,她的五官拧成一团,忍不住要哭出来。
我好想你我好想你我好想你我好想你。
心中无意识的重复这样无意义的呜咽,倾的世界里只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
帐篷外,悄咪咪从缝隙里想看里面情况的石头:(?_?)ヾ
这不对吧……
……
帐篷里的拥抱没有持续太久。
周衍松开她,双手却还搭在倾的肩膀上,仔仔细细地看。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他问。
“想找就能找到。”倾假装不在意的抽了抽鼻子,回答。
……
之后的日子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倾的到来,是周衍在这片泥泞血腥的军营里唯一的色彩。
她总在夜深人静时出现,从不问战事,也不提自己族里的事。
他们只是待在那个简陋的帐篷里,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她会讲在王都哪个新开的糕点店师傅手艺最好,周衍就会淡淡听着,偶尔浅浅笑起来,应一声有机会一定回去尝。
他会擦拭自己的短刀,她就坐在旁边,看刀身流转的蓝光映在她脸上,眨一眨眼睛,问周衍蓝色加红色好看吗?
两人都绝口不提各自的处境,只在分别时,互道一句。
“你一定要平安。”
倾来得越来越勤。
却也发现周衍的倦容一日重过一日,眼下的青黑几乎成了他脸上固定的一部分。
有一次,她说着话,一转头,就发现他无意识,靠在椅子上睡着了。眉头拧着,睡得极不安稳。
倾没吵醒他,只是静静看了很久。
“主,愿你平安。”
回去后,她花大价钱从一个黑市商人手里买来几株能凝神补气的珍稀草药,又跑去淘了一本人类药剂师的笔记,熬了一整天,才做出一小瓶黑乎乎的药膏。
她带着药膏和自己烤的、有点焦的饼,再次来到落日要塞。
可这一次,拦住她的不是那个叫石头的年轻列兵。
一个陌生的哨长站在营帐前,神情冷硬。
“侯爵大人在开军事会议,不见客。”
“我不是客,”倾捏着怀里的东西,“我把东西给他,马上就走。”
哨长上下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张过分美丽的脸上停顿了一下,眼神更冷了:“大人吩咐了,谁都不见。请回吧。”
倾的眉头皱了起来。她从这个哨长的情绪里,读不到任何属于他自己的波动,只有一片灰色的、属于命令的死板。
“他真的这么说?”
“请你,立,刻,离开,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哨长毫不通人性,冷冷按住了腰间的刀柄,周围几个士兵也围了上来,气氛瞬间变得紧张。
倾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怒火涌上来,又被她强行压下。
她不想在这里给他添麻烦。
她看了一眼那个紧闭的帐篷门帘,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转身走了。
……
倾等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没有再去要塞一趟。
直到第四天夜里,她收到周衍的信,约她在要塞外那片被烧毁的白桦林见面。
艾瑟芮拉心里的不安被见面的喜悦冲淡,她换上干净的衣服,提前到了地方。
夜风很冷,吹得林子里呜呜作响。
可周衍来的时候,身上好象也带了一股寒气。他没有象往常一样走近,只是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站定。
“你来了。”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倾心口一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恩。主,你这几天……很忙吗?”
“以后别来了。”
周衍说。
空气凝固。
倾愣在原地,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些颤斗,她血色的眸子里周衍的影子模糊:“……为什么?”
周衍没有看她,目光平静落在远处漆黑的城墙轮廓上。
“军营重地,不方便。”
这个理由苍白得可笑。倾一步步朝他走过去,站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主……你看着我,你在躲什么?”
周衍的视线终于落回艾瑟芮拉脸上,眼睛里,是倾从未见过的疏离和冰冷。
“我很忙。”他重复道。
倾浑身的血液都是冷的。
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骄傲,在这一刻碎得一干二净。声音也带上了哭腔,她低低的,几乎哽咽出声。
“主,你不要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