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光矛触及周衍身体的瞬间,苏清晚的世界失去了所有声音。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
周衍的身体,就在那片白光中,开始分解,消散。
化作无数细碎的,闪着微光的尘埃,那件白的长衫失去了支撑,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周围的光罩也随着这条生命的结束,闪铄了一下,最后缓缓消失。
苏清晚跪在地上,手还保持着捶打的姿势,停在半空中。
山谷里的风吹过,她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感觉不到。
天地间什么都不剩下,天地间只剩死寂。
……
她的世界外,压抑不住的欢呼响彻。
“赢了!”
“除掉此獠!为民除害!”
……
……
弟子们收起剑,脸上是劫后馀生的兴奋和完成任务的骄傲。
林川长长舒出一口气,阵法消散,他也立刻察觉到了镇法外苏清晚的气息,顿时眼前一亮。
“清晚!你怎么来这了?”
他降落到苏清晚旁边,声音里满是欢喜的意味。
“你是不是也看到了?这邪修根本无力反抗,就被我们一击致命!根本没有传闻里的强大!我都怀疑是长老他们给我们放水了……”
“他弱到若是没有灵气指引,我们压根没法察觉这还有个人呢!”
他的话停在半路,缓缓皱起了眉。
好象有点不对劲。
他本以为是正巧赶上邪修羸弱时候,对方的反击也在灵力出现具象化形态时就被阵法强行压制,因此直到死都是普通人一般的样子。
但……山谷里没有一丝邪修死后该有的怨气和魔气残留,空气干净得就象被雨水洗过。
他转而低头看着手里的阵盘,才发现上面的灵力刻度几乎没有消耗。
“奇怪……”
他身边的师弟也凑了过来。
“林师兄,怎么了?”
“他……”林川指了指地上的衣服,转头有些质疑了,“他好象没什么灵力。”
一个功法强大,按照线索推断,至少已经元婴初期的邪修,就算被困的再死,临死前他身上修为爆发带来的反扑也该惊天动地。
可刚才那个人……
没有抵抗,没有格挡,甚至没有撑起最基础的护体灵气。
他死得太轻易了。
“……象个力竭的老人一样。”林川喃喃自语。
苏清晚垂着的头猛然抬起,死死盯着林川。
她的心跳在疯狂擂动,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快得象一道影子。
“清晚?”
林川伸手想拦住她,苏清晚却是头也不回,手臂一挥,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就将林川甩的跟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只留他一脸惊愕。
其他弟子早就围在周围了,此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苏师姐,你做什么?”
“……冷静点!”
苏清晚却只是死死盯着那件衣服,周身气息暴烈,然后猛地转身,冲天而起。
她。要。回。家。
她拼了命地往王家村飞,灵力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带起一阵阵刺痛。
她却是什么也顾不上了。
小院,那把熟悉的铜锁挂在门上,苏清晚落在地上,看都没看那把锁,抬脚就踹。
“砰!”
木屑四溅。
门板被她硬生生踹开,屋里是一片昏暗,弥漫着灰尘和孤寂的味道。
苏清晚毫不尤豫的冲了进去,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重重摔在地上。
但她却象是疯了,不管不顾地爬起来,站都站不稳,就已经开始疯狂地翻找。
桌子,椅子,床板。
她的小床,被褥还叠得整整齐齐。
什么都没有。
没有信,没有字条,什么都没有。
就在她几乎要崩溃的时候,她馀光看见先生整洁的那张床,那张床底,有一个木箱子。
没什么尤豫,苏清晚冲过去,一把掀开箱盖。
箱子里躺着一把剑。
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剑,本毫无任何稀奇之处,却让苏清晚手开始不可控的狂抖。
因为那剑身上萦绕着一股她熟悉到骨髓里的气息。
周衍,他好象就住在这剑身上,正随意歪着脑袋,脸上是苏清晚最熟悉的、懒散洒脱的笑。
苏清晚颤斗着,她感觉不到自己的手了,但那只手就象有本能。
握住了剑柄。
剑身立刻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一股温和的力量顺着苏清晚的手臂流遍全身,让她找回所有感官,让她重新听到自己急促的喘息,象是在安抚她。
苏清晚发着抖,站也站不稳了,只好抱着剑,整个人蜷缩起来,象一头受伤的幼兽。
剑的旁边,还有一个东西。
那是一颗传音石。
随着苏清晚的灵力包裹住,石头亮起微弱的光。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了出来。
“哟,小丫头。”
“总算想起我来啦?”
“在宗门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没被人欺负吧?”
“一走就是几年,唉……连封信都没有……唉,真是没良心。”
“我可是一直在念着你呢……”
“恩,桌上的那把剑看到了吗?你十八岁了,这个,就当给你的礼物了。”
“毕竟……”
失真的声音顿了顿,带了点苦涩的味道。
“我自个,是注定没法陪你过了啊……”
声音顿了顿,重新恢复开朗。
“不过也别太难过,这把剑可以代替我一直在你身边。”
“哦,可别小瞧了这把剑,你老师我全部功法可都塞进去了,不说比那些什么全世界第一稀有的宝剑好,但绝对趁你手,相信我!”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仿佛他就在她身边,靠在椅子上,笑嘻嘻的跟她聊天。
苏清晚死死咬着嘴唇,她没发出半点声响,却已泪流满面。
石头里的声音碎碎念了许多。到最后,那份懒散和调笑,终于慢慢淡去,变得平静,甚至有些温柔。
“清晚。”
“你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大概率已经不在了。”
“人啊,都有自己的命数。我的命呢,就是到此为止了。”
“我这些日子,没什么值得说的,好事反正没怎么干,亏心事倒也尽量不做……遇见你,算是最得意、开心的一件事了。”
“别难过,也别想着报仇。没什么仇家,也没什么恩怨,就是到点了而已。”
“我给你留了挺多东西,有空翻翻……哦,突然想起来,之前投资品的事是骗你的,虽然是很早很早之前的事了,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但是我还是想说。”
“我从来没想你回报我什么,你幸福快乐,于我而言就足够了。”
“我能陪你走的路只有这么长。”
“剩下的,就要要靠你自己,走下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但能不能别忘了我啊?”
光芒散去。
传音石恢复了冰冷。
屋子里只有死寂,只剩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