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青木探查无果后,苍鸿体内那诡异的帝心悸动,如同石沉大海,再未出现。
一连数日,风平浪静。
苍鸿依旧每日在李云知的搀扶下,在瑶池秘境中缓慢行走,从最初的几步,到十几步,再到如今,已能勉强绕着小半个瑶池走上一圈。虽然依旧脚步虚浮,需要李云知在旁看顾,但比起最初连坐起都困难的样子,已是天壤之别。
肉身的恢复是肉眼可见的。新生的骨骼与经络在鸿蒙本源火种和李云知不惜代价的仙元滋养下,逐渐变得坚韧。胸口那道狰狞的疤痕颜色也淡了一些。至少从外表看,除了脸色依旧苍白、气息虚弱,他已不再象最初那般奄奄一息。
李云知和青木也暗中提高了警剔,时刻关注着苍鸿体内的任何细微变化。李云知甚至在他休息时,会分出一缕心神,时刻感应着他的心脉气息。但一切如常,那丝阴冷悸动仿佛真的只是一场幻觉。
然而,越是平静,苍鸿心中的疑虑反而越深。到了他这个层次,对自身的感应极少出错,尤其是涉及到本源内核的悸动。他相信自己的感觉,也相信李云知的判断。那东西,绝非错觉,它只是隐藏得更深了,或者在等待某个时机。
这日傍晚,晚霞将瑶池秘境染上一层温暖的橘红。
苍鸿没有继续尝试行走,而是坐在池边一块光滑的暖玉上,静静地看着池中倒映的晚霞,以及几尾悠然摆尾的灵鲤。李云知处理完几件紧急事务,也来到他身边坐下,很自然地靠在他肩头,陪他一起看着落日熔金。
“无仙今天,成功将《基础剑诀》练到第三重了。”李云知轻声开口,打破了宁静,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欣慰,“青木说,他天赋极佳,心性也稳,是个好苗子。”
苍鸿“恩”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柔和。长子无仙,性子象他,沉稳内敛,甚至有些过于老成。能静下心来将基础剑诀练到第三重,可见其心志。
“无忧那丫头,带着无念,把后山灵果园里最后几颗熟透的朱果都摘了,说是要酿果子酒,等爹爹好了喝。”李云知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笑意,“结果被看守灵果园的白鹤追着撵了半个山头,还是青木去说情才罢休。”
苍鸿嘴角也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小女儿无忧,古灵精怪,活泼好动,是整个上苍的开心果。有她在,这满目疮痍的上苍,似乎也多了一丝生气。至于幼子无念,还太小,懵懂天真,正是最无忧无虑的年纪。
“孩子们都很好,你无需挂心,安心养伤便是。”李云知侧过头,看着他在晚霞映照下依旧苍白的侧脸,轻声道,“上苍的重建也在有序进行,有青木和几位族老在,出不了乱子。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尽快好起来。”
苍鸿沉默了片刻,没有接孩子们的话题,而是低声问:“外面……可有什么动静?”
他问的是上苍之外,诸天万界,尤其是那些潜在的敌人。
李云知眸光微微一凝,随即恢复平静,语气淡然:“无非是些跳梁小丑,闻着血腥味想来试探罢了。有我在,他们还不敢明目张胆。至于那些真正的大鱼,还在水底沉着,短时间内,应该不会轻易冒头。”她顿了顿,握住苍鸿微凉的手,“你现在不必想这些,一切有我。”
苍鸿感受着她掌心传来的温度,心中那点因为未知隐患而产生的阴霾,似乎也被驱散了些许。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低声道:“辛苦你了,云知。”
一声“云知”,自然而然的称呼,却让李云知心头一颤。自从他重伤归来,昏迷苏醒后,多数时候都是沉默,或是简短地回答她的问话,很少主动开口,更少有这样带着歉咎和温柔的称呼。
她抬起头,对上他紫色的眼眸,那眼眸深处,不再是一片死寂的沉重,而是有了些许柔和的微光,映着晚霞,也映着她的影子。
“不辛苦。”她摇头,声音轻柔却坚定,“只要你没事,只要孩子们都好,只要我们在,上苍就在。其他的,都不重要。”
晚风拂过,带起瑶池水面涟漪,也拂动了两人的发丝。
苍鸿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清冷却写满温柔的容颜,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想告诉她,有她在,真好。但他现在连抬手都费力,只能更紧地握住她的手,用眼神传达着自己未能说出口的情绪。
李云知看懂了他眼中的情绪,脸颊微微泛红,却没有躲闪,反而将头轻轻靠回他肩上,闭上眼,感受着这难得的、没有病痛惊扰的宁静时光。
夕阳的馀晖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依偎在一起,仿佛一幅静谧而温暖的画卷。
然而,这温馨的画面,在不久后被一阵清脆的、由远及近的童稚笑声打破。
“爹爹!娘亲!”
是苍无忧的声音,带着雀跃和欢快。
李云知睁开眼,坐直身体,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宠溺的笑容。苍鸿也循声望去。
只见秘境入口处,穿着一身鹅黄小裙子、扎着两个丸子头的苍无忧,象一只快乐的小蝴蝶,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手里还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比她手掌大不了多少的、歪歪扭扭的泥陶小罐子。她身后,跟着一脸严肃、努力想表现得稳重、但眼睛里也透着兴奋的苍无仙,以及被青木牵着小手、走路还有些蹒跚、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张望的苍无念。
“爹爹!你看!”苍无忧献宝似的跑到苍鸿面前,将手里的小泥罐高高举起,小脸上满是骄傲,“我和哥哥还有无念,一起给你做的!是用后山最甜的泉水,还有我们偷偷藏的灵蜜,还有……还有好多好多好东西酿的!等爹爹好了,就可以喝啦!”
她口中的“偷偷藏的灵蜜”,显然就是之前被白鹤追着撵的“罪证”。
苍无仙虽然没说话,但目光也落在苍鸿身上,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和关切。苍无念则咿咿呀呀地伸出小手,想去抓苍鸿的衣角。
看着孩子们纯真关切的脸庞,看着女儿手中那个歪歪扭扭却饱含心意的小泥罐,苍鸿只觉得胸口被一股暖流填满,连日来因为伤势和隐患而积郁的阴霾,都被冲散了大半。
他尽力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虽然苍白,却发自内心:“无忧真厉害,无仙和无念也乖。”
得到父亲的夸奖,苍无忧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苍无仙的小脸上也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苍无念则咯咯地笑了起来。
青木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温和的脸上也露出笑容。他知道,孩子们的到来,对苍鸿来说,是最好的良药。
李云知从苍无忧手中接过那个小泥罐,入手微沉,还带着泥土的清新和一丝甜甜的蜜香。她小心地捧在手里,对苍无忧柔声道:“爹爹现在还不能喝,娘亲先帮爹爹收起来,等爹爹好了,我们一起喝,好不好?”
“恩!”苍无忧用力点头,又扑到苍鸿腿边,仰着小脸,眼巴巴地问:“爹爹,你什么时候能好啊?无忧想让你带我御剑去摘星星!”
苍鸿伸出手,有些费力地,轻轻揉了揉女儿柔软的发顶,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很快,等爹爹再好一点,就带无忧去摘最亮的那颗星星。”
“拉钩!”苍无忧伸出小拇指,一脸认真。
苍鸿愣了一下,看着女儿明亮纯真的眼睛,也缓缓伸出自己的小指,轻轻勾住那小小的手指:“拉钩。”
温馨的家庭时光总是过得很快。孩子们不能久留,怕打扰苍鸿静养,在得到父亲“很快会好”的承诺和母亲温柔的目光后,便被青木和李云知哄着带了出去。
秘境又恢复了宁静。
夕阳彻底沉入山峦,天边只馀下一抹绚烂的霞光。瑶池水面上,倒映着初升的星辰。
李云知将那个小泥罐仔细地放在苍鸿触手可及的玉台边,然后走回他身边,重新坐下。
“孩子们都很想你。”她轻声说。
“我知道。”苍鸿望着孩子们离开的方向,目光悠远,“所以,我必须尽快好起来。”不仅仅是为了复仇,为了上苍,更为了这些视他为依靠的至亲。
夜色渐浓,月华初上。
李云知陪着苍鸿又坐了一会儿,直到他脸上露出明显的疲色,才扶着他回到仙玉台躺下,细心地为他盖好薄衾。
“今晚我就在外面,有事随时叫我。”她俯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如同过去的每一个夜晚。
苍鸿点了点头,目送她走出内室,在外间的蒲团上盘膝坐下,开始闭目调息。柔和的光晕笼罩着她,将她清冷的身影衬托得有些朦胧。
他收回目光,缓缓闭上眼,却没有立刻入睡。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出那两次诡异的帝心悸动。孩子们纯真的笑脸,妻子温柔的守护,上苍破碎的山河,弟弟们逝去时的不甘……一幅幅画面在他脑海中交织。
他不能倒下。绝对不能。
那隐患,必须弄清楚。
他再次将心神沉入体内,这一次,不再是大范围探查,而是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心脏位置,集中在了那依旧布满裂痕的帝心之上。
鸿蒙本源火种微弱地跳动着,滋养着裂痕边缘。大道之伤蛰伏着。一切,都似乎与往常无异。
但苍鸿没有放弃,他以极大的耐心,将神识凝聚成最纤细的丝线,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一点点地,靠近帝心,尤其是那悸动发生的大致局域。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更深了。
外间,李云知调息的韵律平稳悠长。
内室,苍鸿的呼吸也渐渐变得均匀,仿佛陷入了沉睡。
然而,就在他心神高度凝聚,神识丝线无限靠近帝心某处细微裂痕的边缘时——
嗡!
一股极其微弱、却冰冷刺骨、带着浓郁死寂与阴邪气息的波动,毫无征兆地,再次从帝心深处,猛然传来!
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悸动,而是清淅可辨的、如同心跳般的、带着某种诡异韵律的搏动!
而且,就在这波动传出的同一瞬间——
他那只一直紧握的左手掌心深处,那缕被鸿蒙紫气死死禁锢的、冥尊的残魂,竟然也同步地、诡异地、微弱地 震颤了一下!
仿佛……两者之间,存在着某种看不见的、超越时空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