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
钟声再响。
不再沉闷,不再虚弱。
而是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尤豫,灭绝一切希望的杀伐之音,响彻宇宙边荒,也响彻了诸天万界每一个关注此地生灵的心头。
青帝黯然离去。
最后的劝阻,化为了泡影。
最后的温情,被冰冷的“滚”字彻底斩断。
剩下的,只有血与火,只有复仇与毁灭。
混沌钟的钟声,如同死神的叹息,化作一圈灰蒙蒙的波纹,朝着那妖气冲天、光芒炽盛的万妖戮仙阵,缓缓荡开。
“吼!万妖戮仙!屠帝灭神!”
阵眼处,老狻猊发出绝望而不甘的咆哮,与几位妖尊一同,燃烧最后的寿元与本源,疯狂催动大阵。
“轰——!”
万妖戮仙阵彻底复苏,无数妖族先祖虚影嘶吼,凝聚成一道粗大如星河、散发着屠仙灭神凶威的惨绿色妖光,朝着那荡来的混沌波纹,狠狠轰去!
这是万妖祖巢最后的挣扎,是汇聚了亿万万妖族残魂、熔炼了无数星辰、被历代妖族加持的绝杀一击!
足以威胁到巅峰大帝!
然而。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没有毁天灭地的冲击。
那道惨绿色的、足以屠仙的妖光,在触碰到混沌波纹的瞬间。
如同冰雪遇到骄阳。
无声无息地。
消融了。
甚至没能让那混沌波纹的速度,减缓一丝一毫。
“不——!!!”
老狻猊与几位妖尊目眦欲裂,发出绝望到极致的嘶吼。
他们看着那灰蒙蒙的、看似缓慢,却无可阻挡的波纹,如同死亡的海啸,缓缓漫过万妖戮仙阵的边缘。
“咔嚓……咔嚓……”
号称可屠仙戮神的万妖戮仙阵,在那混沌波纹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阵纹崩碎。
阵基炸开。
无数作为能量源泉的妖族骸骨,化为齑粉。
那一道道冲天而起的妖气光柱,如同被掐灭的蜡烛,接连熄灭。
“噗!”“噗!”“噗!”
阵眼处,老狻猊与几位妖尊,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大手攥住,猛地一紧,随后轰然炸开,连同他们的元神、他们的妖丹、他们的一切,都在混沌波纹中,化为了最微小的粒子,随风飘散。
“……”
万妖祖巢内,亿万妖族,无论是那些嘶吼着要拼命的,还是那些瑟瑟发抖祈求饶恕的,亦或是那些躲在巢穴深处,抱着幼崽绝望哭泣的……
此刻,全都僵住了。
他们看着那号称妖族最后底牌,寄托了所有希望的万妖戮仙阵,如同泡沫般破碎。
看着主持大阵的几位古老妖尊,如同尘埃般湮灭。
看着那灰蒙蒙的死亡波纹,不急不缓,却无可阻挡地,漫过祖巢的边缘,漫过外围的山川,漫过古老的宫殿,朝着祖巢最深处,漫延而来。
“饶命……”
“妖族愿永世为奴……”
“鸿帝开恩!孩子是无辜的!”
绝望的哭喊,卑微的乞求,在祖巢各处响起。
但,那道白发拄钟的身影,只是静静站在星空中,背对众生,白发如雪,眼神冰冷地看着这一切。
没有任何回应。
混沌波纹,依旧在不急不缓地推进。
所过之处,山川化为虚无,河流蒸发不见,宫殿楼阁无声湮灭,花草树木连同根系一起消失。
无数妖族,无论是强大的妖圣,还是弱小的妖兽,甚至是刚刚诞生的幼崽,在接触到波纹的刹那,就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彻底消失在了天地间。
真正的……
寸草不生。
鸡犬不留。
“苍鸿!你这个魔头!刽子手!你不得好死——!”
有妖族老古董临死前发出怨毒的诅咒。
“我诅咒你!诅咒你苍族断子绝孙!诅咒你永世沉沦!”
“……”
苍鸿听着那一声声诅咒,看着那一片片在波纹中化为虚无的妖族,紫色的眼眸,如同万古不化的寒潭,不起丝毫波澜。
只有胸口那道裂痕,渗出的紫色血液,似乎更多了一些。
只有那拄着钟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只有那雪白的长发,在星空中飘动得,更加无力。
但他依旧站着。
挺直脊梁。
没有回头。
“轰隆隆……”
万妖戮仙阵的彻底崩灭,引发了连锁反应。
整个万妖祖巢大陆,开始崩塌,瓦解。
无数妖族骸骨堆砌的山脉,在混沌波纹的扫荡下,化为飞灰。
这座存在了不知多少纪元,见证了妖族兴衰,被视为妖族圣地的古老大陆。
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宇宙的版图上,被无情地……抹去。
“……”
诸天万界,死一般寂静。
所有通过秘法、天机、或者仅仅是感应,目睹了这一幕的大能,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如果说虚无深渊的复灭,还带着距离感。
那么万妖祖巢的毁灭,就是血淋淋的现实,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一个传承自神话时代,底蕴深厚,有自斩妖尊坐镇,激活了屠仙大阵的妖族祖地。
就这么……
没了。
在那一声钟响下。
在那道白发拄钟的身影面前。
如同孩童堆砌的沙堡,被海浪轻轻一推。
烟消云散。
“魔头!他是真正的魔头!”
“连妖族幼崽都不放过!毫无人性!”
“必须阻止他!否则诸天永无宁日!”
“可……谁能阻止他?神主都死了!虚皇、妖祖、冥龙都死了!十位至尊啊!全都死在了他手里!”
“难道就任由他这样杀下去?杀光所有参与者的道统?杀光所有相关的生灵?”
恐慌之后,便是汹涌的舆论与……指责。
一些自诩正义,或者与某些禁区有旧,或者单纯惧怕苍鸿清算到自己头上的存在,开始发声了。
“阿弥陀佛……”
一声苍老的佛号,穿透层层空间,响彻在苍鸿所在的星空。
佛光普照,一尊宝相庄严,脑后悬浮着金色光轮的老僧虚影,显化在星空中。
他慈眉善目,但眼中却带着悲泯与谴责,看向苍鸿。
“鸿帝,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杀戮,只会带来更多的杀戮。你已造下无边杀孽,难道还要一错再错,让这诸天万界,都笼罩在血光之中吗?”
“鸿帝,收手吧。”
又一道清冷的女声响起,月华洒落,一位宫装美妇的虚影浮现,她气质清冷,如同月宫仙子,此刻却蹙着眉头。
“虚皇、妖祖等人已死,恩怨已了。你如此屠戮,与那些掀起黑暗动乱的至尊,又有何异?莫要让自己,也堕入魔道。”
“苍鸿!”
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金光万道,一尊身披金甲,如同天神般的雄伟身影踏出虚空,他气息强大,赫然也是一位自斩的古代至尊,来自某个与妖族交好的神族。
“你已连灭两方禁区,杀戮亿万生灵,够了!难道你真要杀尽诸天,让这宇宙变成你苍族一家的屠宰场吗?诸天万界,不会答应!”
一道接一道的身影,或真身降临,或显化虚影,或神念传音。
有佛门高僧,有仙道大能,有神族古皇,有散修老怪……
他们来自不同的道统,不同的种族,不同的立场。
但此刻,他们却罕见地站在了一起。
劝阻。
指责。
施压。
“鸿帝,你身为大帝,当心怀天下,慈悲为怀,岂可因一己私仇,牵连无辜?”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苍鸿,莫要执迷不悟!”
“立刻停手!否则,你将成为诸天公敌!举世皆敌!”
“诸天万界,容不下你这等屠夫!”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仿佛苍鸿真的成了十恶不赦的魔头,成了祸乱诸天的根源。
“……”
苍鸿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转过身。
第一次,正面看向了那些显化在星空中的,或虚或实的身影。
看向那一张张或悲泯,或谴责,或愤怒,或威严的脸。
他胸口的裂痕,还在渗血。
他的气息,依旧萎靡。
他的白发,在众多强者的威压下,无力地飘动。
但。
他的眼神,却平静得可怕。
平静地看着那些“正义凛然”的劝阻者。
看着那些“心怀天下”的指责者。
看着那些“为了诸天”的施压者。
然后。
他笑了。
不是冷笑。
不是讥笑。
而是一种很淡,很平静,却让人心底发寒的笑容。
“呵呵……”
他轻轻笑着,声音不大,却清淅地盖过了所有劝阻与指责,响彻在每一个生灵的心头。
“好一个诸天万界。”
“好一个……心怀天下。”
他抬起头,紫色的眼眸,如同两盏冰冷的灯,扫过那一张张脸。
“黑暗动乱时代,禁区至尊出世,血洗诸天,以亿万生灵为血食,延续己身。”
“那时……”
“你们在哪里?”
“……”
星空中,那些劝阻的声音,微微一滞。
“神话末年,诡异入侵,诸帝喋血,为护诸天,血战星空,埋骨他乡。”
“那时……”
“你们又在哪里?”
苍鸿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万古的血与泪,敲打在所有人的心上。
“我人族大帝,为了庇护苍生,血战禁区,帝躯崩碎于星空,帝血染红了一个又一个时代。”
“我八个弟弟,为了守护上苍,为了等我归来,燃烧帝道,燃烧神魂,在我面前自爆,魂飞魄散,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那时……”
“你们这些心怀天下的高僧,悲天悯人的仙子,正气凛然的神皇……”
“在哪里?!”
最后三个字,苍鸿几乎是低吼出来。
虽然声音嘶哑,虽然气息萎靡。
但那其中蕴含的悲愤,绝望,与滔天的恨意,却让星空都为之震颤。
“现在。”
“我杀仇敌,灭仇寇,血债血偿。”
“你们跳出来了。”
“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指责我杀戮,指责我牵连,指责我……成了魔头?”
苍鸿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或僵硬,或铁青,或躲闪的脸。
“真是……”
“可笑。”
“可悲。”
“可耻!”
“……”
星空中,一片死寂。
那些显化的身影,脸上的悲泯、谴责、愤怒,都凝固了。
取而代之的,是难堪,是羞恼,是……一丝被揭穿伪装的恼怒。
“苍鸿!你休要胡言乱语!黑暗动乱,诡异入侵,乃是诸天劫难,非我等不愿出手,而是……”
一位神皇虚影厉声喝道,想要辩解。
“而是什么?”
苍鸿打断了他,紫色的眼眸冰冷地看向他。
“而是怕死?”
“而是觉得,死的不是你们亲近之人?”
“而是认为,我人族大帝,我苍族帝君,我八个弟弟的命……”
“就该为你们去死?”
“就该用他们的血,他们的命,换来你们的安宁?”
“然后,等我们死绝了,流干了血,你们再跳出来,指责我这个侥幸活下来的‘馀孽’……”
“杀孽太重?”
“……”
那位神皇虚影,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涨红。
“阿弥陀佛……”老僧虚影双手合十,还想说什么。
“闭嘴。”
苍鸿看向他,眼神冰冷如刀。
“老秃驴,收起你那套假慈悲。”
“当年黑暗动乱,你佛门紧闭山门,诵经念佛,可曾出过一兵一卒,救过一个凡人?”
“我弟弟们在上苍血战,魂飞魄散时,你佛门的木鱼,可曾为他们响过一声?”
“现在,我杀几只妖,灭几个禁区,你倒跳得挺快。”
“怎么?”
“妖族的命是命。”
“我弟弟的命……”
“就不是命?!”
“我苍族子民的命……”
“就不是命?!”
“……”
老僧虚影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低诵一声佛号,垂下眼帘,不再言语。
“……”
苍鸿不再看他们。
他缓缓转过身,重新背对众生,看向那已经彻底化为一片虚无,连大陆残骸都不复存在的万妖祖巢原址。
然后。
他拄着钟,一步踏出,朝着星空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里,是冥龙天尊的禁区——葬土。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淅地,冰冷地,传遍了诸天万界每一个角落。
“从今日起。”
“苍族……”
“不再庇护诸天。”
“我苍鸿的剑,只为我弟而鸣。”
“我苍鸿的钟,只为我族而响。”
“诸天生灵,是死是活……”
“与我苍族何干?”
“与我苍鸿……”
“何干?”
话音落下。
他微微停顿。
然后,补上了最后一句。
冰冷刺骨,杀意凛然。
“谁再敢阻我……”
“谁再敢在我面前……”
“聒噪半句。”
“便如这妖族……”
“形神俱灭。”
“……”
说完。
他不再停留。
拄着钟,踏着冰冷的星光,一步一步,走向葬土的方向。
雪白的长发,在身后拖出一道凄冷的轨迹。
只留下那片彻底化为虚无的万妖祖巢。
以及星空中,那一张张或僵硬,或铁青,或恐惧,或复杂的脸。
还有那冰冷决绝的话语,在死寂的星空中,久久回荡。
“苍族不再庇护诸天……”
“谁阻……”
“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