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的休整时间，在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气氛中，缓缓流逝。
问道崖前的白玉广场上。
三百馀名通过第一关的子弟，大多盘膝而坐，默默调息，努力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最佳。
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之前那场短暂而诡异的袭杀所带来的寒意。
让不少人心神难以彻底安定。
尤其是串行第八的苍时。
他坐在靠近边缘的位置，脸色依旧有些发白，时不时警剔地看向四周，仿佛黑暗中随时会再扑出什么怪物。
大祖赐予的那一缕时光印记，在他眉心微微发烫，带来温暖与安定，也让他对那位高高在上的大祖，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与敬畏。
“一个时辰到。”
族长苍玄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所有人立刻起身，目光齐刷刷望向高台。
苍鸿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依旧平静，仿佛之前那场风波，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第一关，观尔等悟性与道基。”
“这第二关……”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便考一考尔等的‘心性’。”
心性？
下方众人心中一动。
这倒是常见的考验，无非是幻阵、问心路之类。
但大祖出手，必然非同凡响。
只见苍鸿并未起身，只是抬起右手，对着前方虚空，轻轻一划。
“嗡——”
虚空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一道高达十丈、宽约三丈的银色光门，悄无声息地浮现。
光门之内，并非实景，而是一片不断旋转、变幻的混沌色彩，时而浮现山河万里，时而掠过众生百态，时而倒映出每个人内心最深处、连自己都可能未曾察觉的画面。
仅仅是看上一眼，就让人心神摇曳，有种魂魄都要被吸进去的错觉。
“此乃‘万象心魔境’。”
苍鸿淡淡道。
“乃本座以神念勾连尔等心神，辅以阵法，临时构筑的一方虚实幻境。”
“入此境中，尔等将直面己身心魔，经历内心最渴望、最恐惧、最执着之事的幻化演绎。”
“沉溺其中，或迷失本心者，视为失败。”
“坚守本心，打破虚妄，挣脱幻境者，即为通过。”
“时限，三个时辰。”
规则依旧简单明了。
但内容，却让许多人暗自倒吸一口凉气。
直面心魔？
经历最渴望、最恐惧、最执着之事？
这听起来，可比第一关那玄之又玄的古神纹，要“刺激”得多，也危险得多。
心性稍有不稳，便可能沉沦幻境，伤及道基，甚至留下难以磨灭的心灵破绽。
“可有疑问？”
苍鸿目光扫过下方。
无人应声。
“既如此，入阵吧。”
随着他话音落下。
那三百馀名过关子弟，互相看了看，随即一咬牙，纷纷纵身而起，化作一道道流光，投向那银色光门。
最先进入的，是串行第一的苍九霄。
他豪迈一笑，毫无惧色，甚至带着几分跃跃欲试。
“心魔？我圣体无敌，心志如铁，何惧之有！”
话音未落，人已没入光门，消失不见。
紧接着，苍琉璃、苍灭、苍药心等串行天骄，也各展身法，鱼贯而入。
苍时深吸一口气，摸了摸眉心那微烫的印记，也紧随其后。
很快，三百馀人，尽数进入光门之中。
光门表面，那混沌色彩旋转得愈发剧烈，渐渐化作一片巨大的、光滑如镜的水幕。
水幕之上，开始浮现出模糊的、快速闪动的画面片段。
那是进入幻境中的弟子们，各自经历的“心魔”开端。
只是这些画面被阵法力量模糊处理，外人无法看清具体内容，只能大致感受到其中散发的情绪波动——渴望、恐惧、愤怒、悲伤、狂喜……
高台上，五祖虚影、九祖及其他长老，都凝神看向水幕。
虽然看不清细节，但通过这些情绪波动的强弱、稳定性，也能大致判断出弟子们心性的坚韧程度。
苍鸿则依旧闭目，似乎神游天外。
但实际上，整个“万象心魔境”，皆在他一念掌控之中。
他分出一缕神念，如同高高在上的主宰，静静“观察”着这三百馀个“小世界”里，正在上演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
……
幻境之中，因人而异。
苍九霄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无尽高的黄金神山之前，神山之巅，插着一柄仿佛能开天辟地的巨斧。
一个威严的声音在他心中响起：“登上此山，拿起此斧，你便是诸天万界，唯一的主宰！你的族人将以你为荣，你的敌人将在你脚下颤斗！去吧！”
无穷的力量诱惑，与“守护族人、击败一切敌”的渴望交织。
苍九霄眼中闪过一丝炽热，但随即冷哼一声，圣体气血轰鸣。
“主宰？我苍九霄要的力量，自己会一拳一拳打出来！”
“靠一把破斧头施舍？笑话！”
他竟对那神山与巨斧视而不见，盘膝坐下，开始运转圣体本源，对抗那无孔不入的诱惑低语。
……
苍琉璃则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浩瀚无垠的星海之中，身前悬浮着一本散发着无尽道韵的古老书籍。
“《大道天书》，内蕴万法本源，得之可掌万道，算尽天机，再无任何疑惑可困扰你……”
对知识的极致渴望，几乎瞬间淹没了她。
但苍琉璃道胎发光，强行稳住心神，她伸出纤手，却并未去触摸那天书，而是以指代笔，凌空刻画起来。
“大道无穷，我辈修士，当上下求索，而非坐享其成。”
“你这天书再全，也是别人的道。我苍琉璃的阵，我的道，当由我自己来书写。”
她竟开始以这幻境中的“大道天书”为假想敌，推演起能“困”住甚至“破解”它的阵法来。
……
苍灭的幻境，是一片尸山血海，万灵哀嚎。
他手持魔刀，立于血海中央，脚下是无数强大存在的尸体。
“杀！杀！杀！毁灭一切，你就是唯一的至尊！让苍生恐惧，让万物颤栗！”
毁灭的欲望疯狂冲击着他的理智。
苍灭紫眸中血光闪铄，手中魔刀剧烈震颤，仿佛随时要脱离控制，进行一场无尽的屠杀。
他死死咬着牙，嘴角溢出血丝。
“毁灭……是为了肃清，不是为了取乐……”
“我的刀……只斩该斩之敌……”
“给我……定！”
他以无上意志，对抗着魔躯本能与幻境诱导的杀戮欲望，如同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
……
其他天骄，也各显神通。
苍药心面对的是可活死人、肉白骨的“无上医典”和一座栽满不死神药的药园。
苍锋面对的是一柄号称可斩断因果、时空的“终极道剑”。
苍澜面对的是固若金汤、永世不破的“不朽神城”……
每个人都有内心最渴望的东西。
而这幻境，就是将这份渴望放大到极致，化作最甜蜜的毒药，看你能否把持本心，拒绝这唾手可得的“圆满”。
时间一点点过去。
水幕上的情绪波动，开始出现变化。
有些人散发的波动渐渐平稳，甚至开始减弱，意味着他们即将战胜心魔，挣脱幻境。
而有些人散发的波动，却越来越剧烈，充满了痛苦、挣扎、甚至渐渐变得混乱、癫狂。
“噗！”
忽然，水幕上，代表某个弟子的光影骤然暗淡，随即破碎。
紧接着，广场边缘，一个进入光门不久的年轻弟子，凭空出现，脸色惨白如纸，“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气息萎靡，眼神涣散，仿佛经历了极为可怕的事情。
他，失败了。
被幻境反噬，心性受创。
立刻有执事长老上前，将其带下去疗伤。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不断有光影破碎，弟子被弹出，失败离场。
不到一个时辰，三百馀人，已淘汰近三分之一。
而剩下的弟子中，情绪波动也强弱不一。
高台上，几位长老微微摇头。
“心性一关，最是残酷。这些孩子，还是经历的磨砺太少。”
“是啊，天赋可以，但道心不稳，难成大器。”
“看那几个串行，倒是都还稳得住。”
众人的目光，落在水幕上那几道最为明亮、情绪波动也相对稳定的光影上。
那是十大串行的代表。
然而。
就在众人以为，第二关将按部就班进行，最终由几位串行天骄领衔通过时。
异变，再起！
“恩？”
一直闭目“观察”的苍鸿，忽然眉头一皱。
他“看”到，在幻境的深层，那勾连所有弟子心神的阵法脉络中，不知何时，混入了一缕极其隐晦、与之前那夺舍者同源、但更加精纯、更加诡异的黑暗气息。
这气息如同狡猾的毒蛇，并非直接攻击阵法，而是顺着阵法对弟子心神的牵引，悄无声息地，试图侵入几个正在紧要关头的弟子心神之中。
其中一道心神牵引的彼端，赫然是——串行第三，苍灭！
这缕黑暗气息的目标非常明确。
它要趁苍灭全力对抗自身毁灭欲望、心防出现一丝波动的刹那，将其心魔无限放大，诱使其彻底堕入杀戮毁灭的深渊！
一旦成功，苍灭不仅考核失败，很可能会心性大变，甚至走火入魔，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
“呵。”
一声冰冷的轻笑，在幻境的至高层面响起。
那是苍鸿的神念之音。
“本座的阵法，也是你能染指的？”
“本想钓条大鱼，没想到，只来了条稍微强壮点的虫子。”
“也罢。”
“既然来了……”
“那就，留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