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驾起遁光,在空中飞掠了小半日。眼看下方山势逐渐变得苍莽原始,一种无形的压抑感开始在天地间弥漫,陆逸率先按下遁光,落在一片古木参天的山林边缘。段德虽不明所以,也跟着落下。
接下来的路程,陆逸选择步行。段德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覆满落叶的林中,心里却越来越犯嘀咕。这方向、这逐渐浓郁的荒凉死寂之气……怎么越看越象是通往荒古禁地那个鬼地方?
而且,他之前心思全在宝贝和陆逸耳朵上那两件“饰物”上,此刻冷静下来细想,那个修为已达四极秘境的年轻修士,气度非凡,圣光纯净,一手混元圣光术出神入化,怕不就是摇光圣子了,只不过,那位摇光圣子对眼前这少年的称呼似乎是“帝使”?
帝使?什么帝使?看着陆逸耳垂下的两个“挂件”,似乎有些瑟瑟发抖。段德只觉得一股寒意悄悄爬上脊背,脚步不自觉地放缓了。
但是一想到陆逸说的“龙纹黑金”,他又尤豫了,贪婪与恐惧激烈交战。
眼看前方林木愈发稀疏,远处天地交接处隐约可见一片与周围生机格格不入的灰败轮廓,段德终于按捺不住,停下脚步,干咳一声,试探着问道:
“那个……陆道友,咱们这……到底是往哪儿去啊?贫道瞧着这地势,怎么有点……眼熟呢?”
陆逸闻言,也停下脚步,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长觉得,这条路是通往哪里的?”
他耳垂上,那乌黑的小鼎和古拙的小塔随着他转身的动作轻轻晃了晃,在通过林叶的斑驳光影下,显得格外刺眼。
段德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这……这该不会……是去那荒古禁地的路吧?”
“道长好眼力。”陆逸笑容不变,坦然承认,“不错,正是荒古禁地。我那位长辈身中的诅咒极为特殊且霸道,唯有借助禁地深处某种独特的力量场域方能暂时压制其恶化,方便施为。因此,不得不劳烦道长,随我深入一趟了。”
“荒古禁地?!”段德声音都变了调,胖脸瞬间白了三分,下意识就想往后撤,“陆、陆道友!你莫不是开玩笑?那可是生命禁区!有进无出!
里头不仅有莫名的大恐怖,更有那吞噬生命本源的‘荒’之力!你我这点修为进去,岂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不行不行,这活儿贫道接不了,龙纹黑金虽好,也得有命拿才行!”他说着,脚下已经开始悄悄往后挪。
“无妨。”陆逸语气依旧平静,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我既然敢进去,自然有护身之法,可保自身无虞,也必不会让道长你受那‘荒’力侵蚀。”
“护身之法?”段德正要拔腿开溜的动作一顿,小眼睛里猛地爆发出精光,象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象是发现了新的宝藏,“道友竟有法子抵御荒之力?不知是何等妙法?可否……嗯,传授一二?若不能……”
“此法无法传授。”陆逸直接打断了他的幻想,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淡然道,“此乃一道古之大帝留下的庇护印记,其气息自然外显,足以隔绝禁地‘荒’力侵蚀。道长待会儿只需贴近我身周三尺之内,便可安然无恙。”
“大帝印记?!”段德倒吸一口凉气,看向陆逸的眼神彻底变了,惊疑、震撼、贪婪、忌惮……种种情绪混杂。大帝印记?哪一位大帝?为何会庇护这样一个轮海秘境的小修士?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等等,这就是“帝使”的来历?
陆逸却不再多言,只是含笑看着他,一副“信不信由你”的模样。
段德眼珠子飞快地转动着,脸上阴晴不定。忽然,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堆起一个极度热情、甚至显得有些谄媚的笑容,凑近几步,压低声音道:
“哎呦!陆道友!你既有大帝印记护体,能自由出入这荒古禁地,此乃天赐良机啊!
你想想,这荒古禁地从神话时代便存在,古往今来,不知多少绝顶人物、盖世皇主折戟沉沙于此,里头埋藏着多少失落的传承、无主的重宝?甚至……说不定还有古代圣贤乃至准帝的大墓!”
他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都快溅到陆逸脸上了:“不如……咱们俩合伙干一票大的?你负责带路和抵御荒力,贫道我负责勘探风水、辨识禁制、发掘宝物!咱们联手,将这禁地外围……不,甚至有机会往深处探一探!所得宝物,咱们五五分成!不,四六!你六我四!怎么样?”
看着段德那双因为激动和贪婪而闪闪发光、滴溜溜乱转的小眼睛,陆逸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并未直接拒绝,而是模棱两可地道:“道长果然见识广博,胆识过人。不瞒道长,我入道时日尚浅,对诸多古宝、遗迹确实认知有限。道长若肯指点,自是求之不得。”
他话锋一转,回到正题:“不过,眼下首要之事,还是先为我那位长辈解除诅咒。待到事成之后,一切都好商量。”
“长辈……嘿嘿,好说,好说。”段德见陆逸似乎心动,心中大定,暗自哼了一声。
他摸向自己苦海的位置,那里不仅有大帝裹尸布,还藏着半件帝兵——吞天魔盖!这是他最大的底牌。
他心想:管你什么“长辈”,能住在荒古禁地里的,估计也不是什么善茬,但老子有半件帝兵在手,真要翻脸,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五五分成?哼,到时候能给你们留下点汤喝,都算我段某人念在合作一场的情分上,大发慈悲了!
想着那可能堆积如山的太古珍宝、圣贤遗物,段德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躺在宝物堆上打滚的场景,忍不住“嘿嘿嘿”地笑出了声,脸上的肥肉都跟着颤动。
陆逸将段德的神情尽收眼底,也不点破,只是微笑着转身,继续朝那片灰败死寂的天地轮廓走去,心中默默道:
“笑吧,笑吧……希望你等会儿,还能笑得这么开心,甚至……笑得更响亮些才好。”
来到荒古禁地那模糊而狰狞的边缘,前方是生机断绝、万物枯寂的灰败景象,后方尚存一丝草木气息。陆逸却连停顿都无,仿佛只是跨过一道寻常的门坎,步伐平稳地踏入了那片被世人视作绝地的领域。
段德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陆逸的背影——预想中的生命精气溃散、形体瞬间枯朽的画面并未出现。陆逸就那样安然立于禁地之内,甚至连衣角都未曾拂动,仿佛周身笼罩着一层无形的绝对屏障,将禁地那令人闻风丧胆的“荒”之力量彻底隔绝在外。
“真的……没事?!”段德心中惊骇与贪念瞬间攀升到顶点,再也顾不得许多,肥胖的身躯爆发出与体型不符的敏捷,一个箭步也紧跟着冲了进去,生怕晚一步就被丢下。
然而,双脚刚踏上禁地那特有的、带着腐朽气息的坚硬土地,段德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并非“荒”力侵蚀——陆逸周身确实散发着一层极淡却至高无上的道韵,将他也笼罩在内,保他无恙——而是另一种更隐晦、更让他心悸的波动,源自陆逸自身。
此刻,陆逸苦海之内,正发生着玄妙的变化。
此前在荒塔之中,借助黄金王座镇压调和、荒塔提供混沌道韵与稳固环境,陆逸已将吞噬入体的那份先天混沌体本源初步炼化了一小部分。这一过程,不仅让他的修为水到渠成地突破至彼岸境界,更借机重塑了自己的“道”与“器”。
那本作为他本命兵器“雏形”的仙金书,在融合了他吞噬混沌体本源之后,重新衍生出的道纹后,已然脱胎换骨,化为了真正的器。
原本暗红无字的封面上,此刻流淌着三个似有若无、仿佛由混沌气汇聚而成而成的大字——通讯录。
此刻,这册焕然一新的“通讯录”正悬浮于黄金王座之上,在黄金童子的操控下缓缓展开。
书页翻动间,道韵流转,最终停留在某一页。页面上,一副画象栩栩如生:一位身形模糊却气质超绝的身影,身着染血的旧白衣,面上覆盖着一张似哭似笑的青铜鬼脸面具——正是狠人大帝!
实际上,荒塔、尚未命名的乌黑大鼎、黄金王座,这三件品阶骇人的器物,任何一件都足以轻易护佑陆逸在禁地中横行。
但陆逸心念并未调动它们的力量,除了底牌,之所以为底牌,便在于其隐秘与出其不意之外。更重要的是,没有意义。
说句实话,凭借着这三件器,陆逸已经可以无敌于北斗了,而无敌于北斗就相当于无敌于宇宙。
但是,这毫无意义。依赖外物固然可逞一时之威,但修行之路,终究是自身生命层次的跃迁与大道领悟的累积。
抱紧荒天帝的大腿,固然能获得常人难以想象的资源与庇护,让他在未来成就仙王也并非奢望。
可这并不是陆逸的野望,他希望借助大腿的力量,登上最高的境界,去看那最高处的风景,去拥有掌握自身命运的力量,而不是仅仅成为一个依靠虎皮作威作福的“关系户”。
若只为安逸,他何必千方百计来到北斗,卷入这波澜壮阔又危机四伏的黄金大世?留在相对平静的地球,或是单纯与叶凡交好,当一条知道剧情、偶尔提点的“咸鱼”,岂不更加安全舒适?照顾好叶凡的父母,叶凡怎么能亏待他?
这也是陆逸得知荒天帝给黄金王座设置了限制的时候没有怨言的原因,外物终究只是外物,这个世界的主题终究是一切伟力归于己身。
心中念头通达,道心澄澈,对体内混沌体本源的炼化竟也随之顺畅了几分。刚刚稳固在彼岸境界的修为再度精进,气机圆融,仿佛只差临门一脚。陆逸心有所感,一个看似随意的踏步,周身道韵流转,竟隐隐已站在了道宫秘境的门坎之前,只需积蓄足够,便可叩关而入。
他感受到自身这细微却坚实的变化,心情更佳,转头看向身旁正小心翼翼打量四周、眼神里交织着探险兴奋与本能紧张的段德,脸上浮现出一个愈发意味深长的笑容:“段道长,此地非同寻常,危机暗藏,你可要跟紧些才是。”
此时的段德,心思大半还沉浸在对禁地宝藏的憧憬中,并未过多留意陆逸身上气机那玄妙的跃动。然而,就在他双脚完全踏入荒古禁地范围、被陆逸周身那淡薄却至高无上的道韵笼罩的刹那,异变突生!
他苦海深处,那件一直安静蛰伏、被他视为最大依仗之一的吞天魔盖(吞天魔罐的盖子),竟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并非受他催动,而是仿佛感应到了某种同源至高、却又带着绝对压制性的气机,罐中沉寂万古的神只竟传出微弱的苏醒波动,既是敬畏,又似…亲近?!
“等等!大帝印记?!”段德脸上的兴奋瞬间冻结,化为一片惊疑不定的铁青,他猛地扭头盯向陆逸,声音都有些变调,“你的大帝印记…是狠人……”
“放肆!”陆逸脸上的笑意骤然收敛,化为一片冰冷的肃穆,目光如电扫向段德,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大帝本号‘吞天’,尊讳岂容错称?道友,慎言!”
“……是。”段德被那目光一刺,心头狂跳,连忙改口,背上却惊出一层冷汗。同时,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涌现:怪不得要来荒古禁地“疗伤”!原来眼前这位,还有他口中那位“长辈”,根本就是狠人一脉的传人!甚至可能就是该脉的内核人物!
谁不知道狠人一脉在北斗的处境?那简直是过街老鼠,一旦身份暴露,立刻就会引来持有帝兵的大势力联手剿杀,不死不休。跑到这生灵绝迹、连大能都不敢深入的荒古禁地来藏身修行,简直是再“合理”不过的选择!
吞天魔功吞噬万物本源,荒古禁地吞噬一切生机,说不定这狠人一脉真有什么秘法,能借此抵消荒古禁地的荒之力?自己之前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
一念及此,段德肠子都快悔青了,脚下不由自主地就想往后退,远离这是非凶地,远离这要命的“帝使”。
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陆逸语气稍缓,试图安抚道:“道友放心,我们…又不会吃人……”
这话说到一半,连陆逸自己都顿住了,没能继续说下去。不只是因为段德投来的那分明写着“你丫骗鬼呢”的惊恐目光,更因为他自己心里也泛起一丝古怪——这话从狠人一脉传人口中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对劲。这年头,论起“吃人”,还有比他们这一脉更专业的吗?
说起来,他现在不也吞噬着的先天混沌体的本源吗?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吃人呢?
不过,陆逸看了一眼聊天群里的方寒,心里舒服多了,好歹他只吃了这一个,这个还是死了之后被荒天帝收集的,群里这位才是吃人的鼻祖,汉拔尼和他比起来都差的远呢。
“还好,我不是最会做人的那一个。”陆逸心中安慰着自己,然后看向了段德:“咳……道友就是一个凡体,放心,不吃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