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笑闹了一阵,直到都有些气喘了,才各自散去,选了相邻的静室休息。
推开静室的木门,一股清冽纯净的灵气便扑面而来。室内果然极静,陈设也简约到近乎空寂——唯有房间中央,一方约莫丈许的莹润玉台静静陈列,台上孤零零地放着一个看起来颇为古旧的灰色蒲团。除此之外,四壁空空,再无他物。
陆逸对此倒是浑不在意。他反手合上门,将怀中那枚似哭似笑的青铜鬼面取出,随手搁在了玉台的一角。面具与温润的玉台相触,发出极轻的“嗒”的一声,在绝对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淅。
他自己则直接向后一仰,毫不讲究地躺倒在了宽阔的玉台上。预想中玉石该有的沁骨凉意并未传来,相反,一股温和厚重的暖意自背脊缓缓渗入,通体舒泰。更奇妙的是,甫一躺平,他便感到体内气血流转的速度似乎悄然加快了一丝,循环更为顺畅,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轻柔地疏导,防止初涉修行之人因久坐姿态而生出滞涩。
“倒是贴心。”陆逸望着素净的屋顶,低声自语了一句,随即闭上了眼睛。玉台的暖意包裹着他,青铜鬼面在角落沉默陪伴,一室静谧中,白日里紧绷的心神缓缓松弛,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开始复盘自己这堪称离奇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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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上一世,他是个勉强糊口的三流网络写手,靠着平台那点全勤低保过日子,生活清贫却也自在。最大的爱好,便是在深夜码字间隙,溜下楼去巷口买一份热腾腾的夜宵。然后,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命运(或者说某位醉酒司机)跟他开了个残酷的玩笑——他被一辆疾驰而来的轿车当成了“减速带”,当场饮恨西北,享年二十五。
意识模糊又清淅,再睁眼时,视野一片朦胧,身体被温暖包裹,耳边是陌生而激动的人声。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惊恐地确认:自己没死透,而是穿越了,还是最彻底的胎穿,成了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这一世的父母,是对满世界跑的“亡命鸳鸯”——一位是战地记者,一位是战地摄影师。家境优渥,聚少离多,但给予他的关爱并不少。陆逸曾以为,这或许是命运对他上辈子潦草的补偿,让他体验一种截然不同、充满冒险精神的富足人生。
然而,命运显然没打算让他轻松。十岁那年,父母在一次冲突地区的采访中,不幸被一枚偏离轨道的榴弹炮击中,重伤不治。因为双亲皆是孤儿出身,没有任何其他亲人,年仅十岁的陆逸,在妥善处理了遗产后,只能抱着数额不菲的信托基金,住进了条件尚可的孤儿院。
不同于院里大多懵懂或悲伤的孩子,拥有成年灵魂和一笔可观“激活资金”的陆逸显得异常平静。他耐心等到十六岁法定年龄,便搬回了父母留下的空屋,开始规划未来。坐吃山空非他所愿,重操旧业似乎是最稳妥的选择。
恰逢那时,网络文学刚刚兴起,方兴未艾。陆逸凭借着前世阅文无数的积累,果断“借鉴”记忆中的创意,早早写出了《斗罗苍穹》与《斗破大陆》两部作品。风格新奇、节奏爽快的文本,恰好踩中了时代的脉搏,瞬间引爆网络,成为现象级的作品,也让他赚得盆满钵满,财务彻底自由。
有了足够躺平的资本,陆逸便熄了继续当文抄公的心思。他将更多精力投入学业,计划考个金融或管理专业,日后用这笔钱成立个小公司,投资点网剧、网络电影之类,不求艺术高度,能稳妥盈利便好。他以为,这一世或许就能这样波澜不惊、富裕闲适地度过。
直到他踏入大学校园,拿到班级名单和宿舍分配表。
同班同学,兼室友之一:叶凡。
其他熟悉的名字:刘云志,李小曼,周毅,林佳,王子文……
一个个名字,如同冰冷的针,刺破了他精心构筑的、关于“普通现代世界”的所有幻想。
那一瞬间,陆逸如坠冰窟,浑身发冷。
不是相似,不是巧合。这就是那个世界——那个星空下埋葬着无数古皇大帝、充斥着血与乱、长生与征伐的《遮天》世界!
近看,地球处于末法时代,灵气枯竭,修行路断,堪称绝境。远眺,不久的将来,成仙路开启,黑暗动乱降临,禁区至尊收割众生,血染星河。再往那万古时空的尽头望去,迷雾之后,更是那令人绝望的诡异高原,以及某位“病老人”留下的、笼罩诸天万界的恐怖阴影……
他完了。
这是陆逸当时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以凡人之躯,坠入这个动辄星辰崩碎、动乱迭起的神魔世界,知晓未来那令人窒息的绝望剧本,却无力改变分毫,这种认知带来的恐惧和无力感,几乎将他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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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台的暖意持续渗入,稍稍驱散了回忆带来的寒意。陆逸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了眼睛,目光落在角落那枚安静的青铜鬼面上。
恐惧过后,是不甘,是挣扎。他终究不是坐以待毙之人。于是,那点不甘与挣扎,化作了具体的行动。他利用大学前两年相对自由的时间,几乎跑遍了华夏大地那些与神话传说息息相关的名山大川、古刹道观。
他拜访过老子西行传说的终点楼观道,探访过青羊宫的古迹,在白马寺的晨钟暮鼓中静坐,也于少林寺的塔林间徘徊。他甚至远赴藏地,登临大雪山,在古老的神宫前仰望苍穹。怀揣着一丝缈茫的希望,渴望找到一点超凡的痕迹,一点在这个绝灵时代仍可能存在的“奇迹”。
两年奔波,风尘仆仆,结果却是一无所获。那些地方或许曾有不凡,但在末法时代的长河冲刷下,早已归于平凡,只剩供人凭吊的传说与风景。
最后,他来到了龙虎山。以“青年知名作家采风”的名义,他得以拜见当代老天师。面对这位鹤发童颜、气息宁静的老人,陆逸没有迂回,直接道出了心中最深切的渴求——修行之法。
老天师静默地看了他良久,那双仿佛能洞悉世情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孩子,你灵台清明,心志亦坚,本是良材。可惜……身是凡体,根骨寻常。在此大道隐没、灵气枯竭之世,修行之路,近乎断绝。强求,不过是徒耗光阴,空劳心神。”
说罢,老天师便闭目不语,无论陆逸再如何恳求,都不再发一言。
希望彻底破灭。陆逸带着满腔的失落与无奈,回到了校园。既然寻仙访道无门,那么,抓住那冥冥中唯一的“已知”,便成了他最后的救命稻草——叶凡。
他调整心态,以同龄人的身份,真心又带有一丝刻意地接近叶凡。他发现叶凡沉稳聪敏,重情重义,是个值得深交之人。在叶凡大三那年,陆逸敏锐地察觉到叶凡有创业的念头,便主动提出,以“看好项目”和“信任兄弟”为由,将自己靠版税积累的一部分资金作为天使投资投给了叶凡。这笔雪中送炭的资金,不仅让叶凡的初创项目得以顺利激活,更让两人的关系迅速升温,从普通的同学、室友,变成了亲密无间的朋友,再到后来,几乎是无话不谈、可托生死的兄弟。
叶凡甚至主动将自己从小到大的发小、性格豪爽的庞博介绍给陆逸认识。而陆逸也凭借着自己的真诚(以及时不时展现出的、符合“作家”身份的奇思妙想和“远见”),很快赢得了庞博的认可。后来,陆逸更是凭借细心和关怀,逐渐得到了叶凡父母的喜爱,最终认了二老做干爹干妈,真正融入了叶凡的家庭。这份情谊,可谓深厚至极。
时光荏苒,大学毕业在即。陆逸回顾自己在这个世界二十多年的经历,虽然结交了挚友,积累了财富,生活富足,但心底那份关于超凡、关于长生的渴望,以及对于未来那恐怖“剧本”的深层恐惧,始终未曾消散。他觉得,就这么离开地球,若是什么特殊际遇都未获得,实在是不甘心。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崐仑山。
那座被誉为“万山之祖”,充满了无尽神话与神秘色彩的禁忌之地。前有仙台二层天的大能欲搏一世仙缘,后有初入四极的神王体敢闯妖帝坟冢夺兵……那么,他一个知晓“剧情”的穿越者,带着这个时代的天命之子、荒古圣体叶凡,去探一探那传说中的“成仙地”外围,碰碰运气,不过分吧?
当然,陆逸绝非莽撞送死之人。出发前,他做足了“心理建设”和“玄学准备”——不仅查阅了大量关于崐仑的地理、气候资料,准备了专业装备,更在无人处,对着虚空虔诚地拜了又拜:拜那位独断万古的荒天帝,拜那位尚未崛起但注定辉煌的叶天帝,拜那位不知是否存在、或许同姓的“陆天帝”……最后,他格外郑重地拜了拜那位与他此刻计划息息相关、以“狠”着称的吞天女帝。不求保佑,只求……别被顺手拍死。
进入崐仑山脉后,起初一切正常,甚至称得上顺利。然而,某日午后,一片突如其来的浓密山雾笼罩了前路。陆逸和叶凡在迷雾中失去了方向,只能凭感觉摸索前行。不知走了多久,雾气稍散,他们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从未在地图上标识过的古老林地。然后,就在一株虬结苍劲、不知活了多少岁月的古树低垂的枝桠上,陆逸看见了它——
那枚似哭似笑、纹路古拙的青铜鬼面,静静地挂在那里,仿佛已等待了无尽岁月。
鬼使神差地,陆逸取下了它。触摸的瞬间,并无任何异象发生,只有金属冰凉粗糙的触感。
之后的事情变得模糊。他们似乎又在山中盘桓了几日,却再未遇到任何奇异之事,最终沿着一条意外的路径,安全走出了崐仑山地界。那场迷雾,那片古林,如同一个短暂的梦。唯一真实的,只有陆逸背包里,那枚沉甸甸的、来历不明的青铜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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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流转,毕业后的三年平静而过。陆逸一边经营着与叶凡合伙的小公司,一边暗中观察,默默等待。他心中有一本无形的日历,算着那命中注定的时刻。终于,在第三年的某个节点,他开始了行动。
他先是设法将原本可能发生的同学聚会,巧妙地往后推迟了足足一个月。接着,他利用这段时间,如同一个即将远行的旅人,开始缜密地安排一切:不动声色地处理部分资产,编织好长期外出考察的合理借口,甚至给叶凡的父母、也是他感情深厚的干爹干妈,留下了一封语焉不详却情意深长的信函,字里行间透露出某种难言的决别与祝福。
当所有准备就绪,他算准了那个冥冥中的“日期”,联系上事业渐入佳境的叶凡和天性爱玩的庞博,以“纪念相识周年”、“探寻上古秘辛,查找创作灵感”为由,极力促成这次泰山之行。
之后的一切,仿佛被一只无形而恢弘的手笔所书写。九龙拉棺撕裂苍穹,带着宿命般的轰鸣降临,将他们从熟悉的红尘中连根拔起,抛入冰冷而神秘的星海。
荧惑古星,大雷音寺遗迹。知晓此地深浅的陆逸,在青铜巨棺停稳、众人惊魂未定之际,便已迅速冷静下来。他低喝一声“跟我来!此地有古器,但不可久留!”,一手一个,拉着尚在震撼中的叶凡和庞博,冲向那片笼罩在无边死寂中的破败庙宇。
或许是命运使然,叶凡的目光被一株干枯古树下的一点微光吸引,拾起了那枚纹路天成、隐含智慧的菩提子,顺带拎起一盏锈迹斑驳、灯焰早已熄灭的青铜古灯。陆逸目标明确,直扑殿内残骸,抓起一柄入手沉如山岳、刻满暗淡梵文、通体萦绕着淡淡金刚不坏意蕴的降魔杵。庞博也不甘落后,眼疾手快地捞起一面蒙尘甚厚、仅有巴掌大小、鼓面仿佛某种异兽皮革所制的小鼓。
三人动作迅捷如电,且只取了边缘之物,并未触及镇压此地的内核禁制。因此,那深埋地底、被万古佛光镇压的恐怖鳄祖,只是隐约传来几丝令人心悸的躁动邪念,便被更强的封印之力压下,终究未能破封而出。
安全退回巨棺,棺盖轰然闭合。或许是因为少了原着中那场以鳄祖子嗣为血祭的“能量补充”,这一次,九条龙尸拉着青铜棺椁在火星轨道停留的时间格外漫长。直到一场席卷星域的炽烈等离子风暴渐渐平息,棺壁上那些古老而神秘的刻图才再次泛起微光,巨棺猛然一震,撕开幽暗的虚空,继续那横跨星海的旅程。
当最后一次仿佛天地初开的震动停止,棺盖滑开,涌入鼻息的浓郁灵气几乎让人醉氧时,他们已站在了一片全新的天地。脚下是雾气翻涌、深不见底、散发着令人心悸气息的恐怖深渊,九龙拉棺正缓缓沉入其中,消失于混沌雾霭深处。
荒古禁地!陆逸心头剧震,瞬间认出了这北斗闻之色变的生命绝地。他强压住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毫不尤豫地从怀中取出那枚青铜鬼面。他知道这是谁的地盘,手中这张最大的“虎皮”,或许是此刻唯一的生机。
他面向那吞噬了古棺、仿佛连接着九幽的深渊,双手躬敬地捧起面具,深深躬身三拜。随后,他以只有自己和面具才能听到的细微声音,快速而清淅地陈述了自己筹谋已久的计划——关于圣体的未来,关于摇光圣地的角色,关于“帝使”身份的利用,关于如何在这危机四伏的北斗落下第一子。
话音刚落,异变突生。那原本看似凡物、仅有形似的青铜鬼面,忽然轻轻一震。面具表面那似哭似笑的纹路仿佛被无形的笔触描摹了一遍,骤然变得生动起来,一缕难以言喻、冰冷彻骨又古老苍茫的诡异气韵,自面具深处悄然弥漫,缭绕不散。这气息并不扩散,只是静静地附着于面具之上,宛如一道跨越万古的淡漠注视。
陆逸先是一凛,随即一股巨大的踏实感涌上心头。这反应,至少意味着默许,甚至可能蕴含着某种他尚且无法理解的期待。
在这缕诡异气韵的淡淡笼罩下,陆逸胆气骤增。他朝仍处于震惊和好奇中的叶凡、庞博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紧跟我,别乱走,别乱碰。但……看到发光的神果,或是灵气逼人的小泉眼,可以摘,可以喝,动作要快。”
接下来的经历,恍如梦境。他们穿行在九座被朦胧雾霭笼罩、散发着致命诱惑与无边死寂的神山之间。那足以让仙台修士瞬间衰老腐朽的“荒”之气息,在触及那面具散发的微弱气韵时,竟似有所忌惮,绕道而行,使得他们所受的影响微乎其微。他们小心翼翼地摘取了几枚霞光缭绕、异香扑鼻的神果,又在几处汩汩涌出、晶莹剔透的神泉边,尽情痛饮那蕴藏着庞大生命精气的泉水。
身体仿佛被洗礼,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活力,连迈出禁地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当他们终于踏出荒古禁地那无形的界限,重见外界天光时,恰好与一队被九龙拉棺降临的惊天动静吸引而来、正在外围谨慎探查的人马撞了个正着。
摇光圣地的弟子!陆逸一眼认出了对方服饰上的标志。九龙拉棺坠入禁地深渊的声势太大,附近依附于摇光圣地的洞天福地不敢怠慢,立刻上报。圣地高层亦担心禁区异动,直接派来了一位气息深沉如海、已达半步大能境界的长老带队查看。
眼见三个衣衫略显凌乱、却精神饱满、甚至浑身洋溢着淡淡宝光(神果神泉残留气息)的少年从禁地中安然走出,那位长老瞳孔骤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能从荒古禁地活着出来,本身就是天大的异常!
陆逸心思电转,立刻“影帝”附体,装出一副惊魂未定、后怕不已的模样,抢先开口,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斗:“前辈!禁地……禁地似有异动,事关重大,恐波及附近仙门存亡!晚辈三人侥幸得出,有要事必须面见贵圣地之主禀报!”
那长老闻言,惊疑不定。他自然不会轻信几个来历不明小儿的说辞,但“从禁地走出”这个事实本身,就由不得他不重视。他修为虽高,却并未掌握搜魂之类的霸道手段,且顾忌禁地诡异,不敢在此久留或用强。略一权衡,他决定稳妥起见,先将这三个诡异的少年带回圣地,由圣主和各位峰主定夺。
于是,陆逸三人便被“请”回了摇光圣地。面对摇光圣主的召见,陆逸却故意拿捏,坚持要等“各位主事长老到齐”才肯说出“关乎存亡”的机密,硬是拖延到了摇光大殿群雄齐聚的场面。
之后发生的一切,便如之前所演。青铜鬼面现世,龙纹峰主李清歌的态度,以及那番真假难辨的“帝使”与“帝子”之说,彻底将陆逸三人推入了摇光圣地这潭深水的旋涡中心。
此刻,躺在龙纹峰听松小筑的静室玉台上,回忆至此,陆逸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开局这一步,虽然险之又险,但总算是按照他预想中最有利的方向迈出去了。他伸手,再次触摸了一下身旁那枚冰凉的青铜鬼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