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寺庙,东侧厢房中,王清阙盘膝坐在床上,指尖萦绕着微光。屋内未点灯,只这一团微光映着他沉静的侧脸。
他右手在空中从容一划,白日让侯小涛引路时暗自记下的村落方位、屋舍形制、道路走向,乃至水井古树的位置,尽数浮现心头,又于眼前由淡淡光丝勾勒出一幅立体详尽的村落布局图谱。
图谱悬浮空中,缓缓转动,每一处细节都与他白日所见一般无二。
初入此村时,他只觉这村子屋舍排列比寻常山村多了几分不经意的齐整,道路转折也略有章法,但并未深想。
山民建房,往往依循长辈指点或地势便利,形成某种约定俗成的格局,不算稀奇。
在异人界里,所谓的风水宝地是存在的,术士除了给人算命观运外,帮人勘地布局也是基础之一。
不少术士会给人查找风水宝地,设计房间布局而立命。
王清阙此刻静心凝神,摒除杂念,再观此图,那份“齐整”感之下的真意,才如水中之石,渐渐显露轮廓。
他指尖虚点,图谱随之变化,后世增建的砖房瓦舍被隐去,只留下那些根基深厚、形制古旧的老建筑与原始土路。
一个清淅而严谨的框架显现出来——整个村落的原始布局,赫然是一个精心设计的、以人居建筑与自然路径为依托的大型阵法!
“奇门遁甲的架子……”
他喃喃道,语气里带着七分推测,三分不确定。白云观与家中藏书涉猎虽广,他自己于奇门遁甲一道却只是粗通,算不得精深。
他能看出这布局暗合某种古老的方位与气脉流转之理,框架古朴大气,绝非随意为之。
“好手笔。”
他心中暗忖,能布下此等规模阵势,将整个村落化为阵基,无论出于何种目的,都绝非等闲之辈。
然而,赞叹之馀,更深的疑惑随之涌现。眼前的现实图谱,与那推演出的“完美古阵”框架相比,可谓满目疮痍。
许多后来新建的屋舍,完全无视了原有的阵法脉络。一座红砖楼房,恰好堵在了东南方一个本该通畅引气的“节点”上;一条为行车便利拓直的水泥路,硬生生截断了原本蜿蜒如经络的土路;更有几处院落扩建,侵占了原本预留的空地或改变了门户朝向。
这些改动,即便以他粗浅的认知来看,也堪称粗暴,必然破坏了古阵的完整性与流畅性。
按照常理,阵法效力该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引动不良变化。
但奇怪的是……他散开灵觉细细感知,却发现村中气息虽略有滞涩,却并未如预料般彻底紊乱或衰败。某种基础的、维系村落安宁的气场,仍在极其勉强却持续地运转着。
“阵基已损,何以不溃?”
这矛盾之处,勾起了他强烈的好奇。
图谱终究是死物,地面感知也难免管中窥豹。或许,需要一个更高、更全局的视角。
王清阙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微光凝聚,凌空缓缓勾勒,逐渐在他背后凝聚、延展,化为两只由纯粹炁息与神念构成的、半透明的淡青色光翼。
光翼形似鹤翅,修长而有力,边缘光晕如水波流动,微微颤动间,引得房中气流暗涌。
推开木窗,山间夜风带着露气的寒凉涌入。王清阙深吸一口气,光翼轻轻一振。
呼——
并非巨大的声响,而是一股柔和却沛然的风压自翼下生发。他身形如被无形之手托起,轻盈灵巧地穿窗而出,旋即扶摇直上,迅速没入浓厚的夜色之中。
脚下灯火零星的山村迅速缩小,化为一片深暗的、与周围山体近乎融为一体的色块。
高空风寒冽刺骨,远胜地面,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光翼上的青光也如风中烛火般摇曳。他稳住心神,调整翼展角度,在村子上方约百丈处缓缓盘旋起来。
从这个高度俯瞰,村子的全貌第一次如此清淅地展现在他眼前。
那些白日里走过的巷陌、见过的屋舍,此刻都成了微缩模型的一部分,彼此间的相对位置、与周围山势水流的关联,也前所未有地直观。
是时候了。
王清阙悬停于空,双眸微闭,将心神沉静到极致,摒弃了高空寒风带来的所有干扰。旋即,他猛然睁眼!
洞虚真眸,开!
眸底深处,一点清光湛然亮起,瞬息间扩散至整个瞳孔,瞳仁边缘仿佛镀上了一层极淡的琉璃光泽。
眼前的世界并未变得更加绚丽多彩,反而象是被剥去了一层表象的纱衣——物质的细节有所淡化,而那些无形无质、却真实不虚地弥漫在天地间的“气息”与“脉络”,开始以无比清淅、甚至带着某种“质感”的方式,映照在他的视野之中!
俯瞰之下的邙村,景象彻底改变。
原本黑暗静谧的山坳,此刻被一张庞大而复杂的、由无数流动的“气”构成的淡金色光络大网所笼罩!
这光络的主干明亮清淅,沿着那些最古老的房屋基址、原始的道路走向、特定的水井与老树分布,蜿蜒伸展,彼此勾连,形成了一个虽然残缺、但气势恢宏的立体网络结构,将整个村落牢牢笼罩其中。
网络的枢钮与内核,隐隐指向村子中央偏后的三仙庙,而绝大部分光络流转的趋势,都隐隐向内收束,如同百川归海,最终指向村落后方那片气息格外沉郁、黑暗、仿佛连目光都能吸进去的后山沟。
“嘶……”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王清阙仍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景象太震撼了。这哪里是个普通村子?这分明是一个以山川地势为纸,以人居建筑为墨,刻画在地上的、活着的巨大封印!
其规模之宏大,构思之精奇,远超他之前最乐观的想象。
这绝非为了聚财纳福的普通风水局,其气韵沉凝、厚重、肃穆,充满了约束、封锁与镇压的意味。
然而,这堪称神迹的古老封印网络,如今却遍布“裂痕”与“断点”。
那些后建的砖房、水泥楼,在真眸视野中,如同一块块色泽污浊、棱角生硬的丑陋异物,硬生生嵌入流畅的金色光络中。
它们自身散发出的“燥火”、“金锐”、“沉浊”之气,不仅无法融入光络循环,反而象墨滴入清水,不断污染、阻断、扭曲着周围纯净灵机的运行。
尤其是那条笔直的水泥主路,简直象一道散发着灰白僵死之气的巨大伤疤,将地下与空中的金色光络狠狠斩断,伤口两侧的光络明显变得黯淡、稀疏,几乎失去了联系。
如此根基重创,按常理,这古老封印早该分崩离析。
但,它没有。
王清阙在这些奇门断点虚空中,他捕捉到了几缕比蛛丝还细小的能量流动。
但是,它们数量极多。密密麻麻,遍布全村每一处古阵光络受损的节点周围。
它们没有试图去修复那宏伟古阵本身的破损(那或许已非人力能为),而是如同最沉默的工匠,在已然倾斜的巨塔的每一道裂缝旁,小心地塞入一枚小小的垫片。
在每一处漏风的破口前,竖起一片薄薄的挡板。无数垫片勉强维持着结构不至于瞬间垮塌,无数挡板削减着侵蚀的寒风。
这座以整个村子为基的法阵,所封印的到底是什么?
还有是谁有着如此逆天的术法修为,在如此残破不堪的奇门上用大大小小无数奇门修补。
这简直象是一堆破漏百出的屎山代码上用无数补丁勉强运行的程序。
王清阙目光移向阵法的目标,村子后面的后山沟,在他的眼中阵法是金织的网络,而后山沟是虚无的黑洞,金织在牢牢困住黑洞。
王清阙眼神闪铄,风望舒白天去后山沟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想起从侯小涛那里听到的谣言,以及可能存在的水灵。
王清阙扇动风翼,向着后山沟的方向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