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明现在没有揭穿杨珧把戏的兴趣。
太废精力,收获不大,没必要。
比起杨珧,司马明反倒是对张轨更感兴趣一点。
不过现在也不是接触的时候。
审时度势之下,司马明发现,当前局面下,自己所能做的已然不多。
如今式干殿内的局面已经僵住了,杨骏隔绝内外的计划彻底破产,现在殿中也没有一个人有足够的威信与能力压服四方。
在司马炎真正咽气或奇迹苏醒之前,这种僵持状态恐怕会持续下去。
继续留在这里,除了徒耗精神,并无太大意义。
想到此处,他打了个哈欠,小脑袋在杨芷的肩头蹭了蹭,语气中带着浓浓的困意:
“哈……母后,明儿困了,眼睛都睁不开了……”
这话倒也不全是假的,司马明现在正是长身体的年纪,确实不怎么能熬夜。
这声哈欠在沉寂的殿中颇为清淅。
众人望去,只见小郡王确实一副眼皮打架、昏昏欲睡的模样,倒也无人觉得奇怪。
五岁的稚童,能强撑到深夜已属不易,显然是孝心可嘉,但精力不济了。
偏殿那边,比司马明还大一点的豫章王司马炽,早已在其母王媛姬怀中睡得口水横流,鼾声微起了。
“母后,让阿弟先去歇息吧,夜已深了。”
出声的是南阳王司马柬。他语气温和,带着身为兄长的关怀。
司马炎长子司马轨早夭,次子司马衷又是个傻子,他这个三皇子,其实才是众皇子中名副其实的“大哥”。
杨芷低头看了看怀中确实露出疲态的儿子,心中一阵怜惜。
今日如此巨变,这孩子一直陪在自己身边,想必是吓坏了也累坏了。
她点了点头,轻轻拍着司马明的后背,对司马柬柔声道:
“三郎说的是,明儿还小,熬不得夜。”
说罢,她小心翼翼地抱起已经开始“小鸡啄米”的司马明,缓步走向殿外。
皇后亲自抱子离殿,无疑是一个信号。
一直在殿外候命的小蛮立刻迎上前,躬敬地从杨芷手中接过司马明。
“去带明儿下去歇息。”
“是。”
眼见皇后已经让幼子离去,南阳王司马柬也顺势走向偏殿,对里面那些同样疲惫不堪、强打精神的妃嫔和年幼的弟妹们温言道:
“诸位母妃、弟妹,夜已深沉,父皇此处有我等照看,大家不如先回宫歇息,一有消息,即刻通传。”
偏殿内的众人早已是身心俱疲,如蒙大赦,纷纷在宫人引导下,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式干殿。
眼见着一群人退去,一直仿佛背景板般的太尉、汝南王司马亮此刻却突然展现出了惊人的谦逊。
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对着御榻方向深深一揖:
“陛下骤然不豫,未曾明诏顾命。老臣虽忝居太尉之职,然终究是外臣,不宜留宿禁中,以免招惹非议。陛下榻前侍疾之事,还需仰赖皇后殿下与太子殿下。”
卫将军杨珧何等机敏,立刻顺势接口,语气同样郑重:
“汝南王所言极是!陛下未有明旨,我等外臣,岂可擅留宫禁?理当避嫌!”
他刻意在“外臣”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在点谁不言自明。
征北将军杨济没那么多弯弯绕,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龙榻上生死未卜的司马炎,作揖一礼,随即猛地转身,大踏步便朝殿外走去。
“文通,等等为兄!”
杨珧见状,立刻喊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仿佛生怕落单一般。
兄弟二人一前一后,迅速消失在殿门外。
这一下,殿内还剩下的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了孤零零站在原地的车骑将军杨骏身上。
杨骏脸上肌肉抽搐,胸口剧烈起伏。
最后也只能从鼻孔里重重地冷哼一声,勉强对着御榻方向草草拱了拱手,然后猛地一甩袖袍,铁青着脸,几乎是带着一阵风,头也不回地径直出了式干殿。
转眼之间,方才还济济一堂的式干殿正殿,便只剩下太子司马衷、南阳王司马柬、始平王司马玮等寥寥数名成年皇子,刚从殿外返回的皇后杨芷,以及必须留值的太医和内侍。
喧嚣散尽,更显空旷寂聊。
傻太子司马衷茫然地环顾了一下突然变得空荡荡的大殿,眨了眨那双豆豆眼,似乎觉得哪里不对劲,歪着头想了半天,才突然发现,自己身边好象少了个人。
嗯?我媳妇呐?
……
……
随着重臣们相继离去,他们带来的僚属、护卫也如同潮水般退去。
在人群渐渐稀疏的殿前广场边缘,一处月光难以照及的阴暗拐角,两个人影悄无声息地汇合。
正是太子妃贾南风,以及车骑将军司马贾模。
贾南风脸色有些不耐烦,她刻意与贾模保持了几步距离,语气带着疏离与警剔:
“唤我至此,所为何事?若是被旁人看见,你可知是何等干系?”
太子妃与其外臣在皇宫中私会,这可是非常冒险的事,贾南风此时愿意出来,已经是看在二人表亲的关系上了。
“杨文通是你叫来的吧?”
贾模一开口,就让贾南风脸色一沉。
“是又如何?”
都是聪明人,此时矢口否认并无意义。
果然!
贾模心中一震,虽然早有猜测,但得到证实仍觉惊讶。
作为杨骏的内核心腹,他一直在思考杨珧和杨济为何能来得如此之快。
杨珧的原因已经知晓,是皇后亲自派人去通知。
但杨济呐?
他一个征北将军,凭什么赶到的比诸王还快。
现在看来,竟果真贾南风的手笔。
但即使是有空猜测,此时得到贾南风肯定的回复,贾模还是有些震惊。
“你何时勾搭上杨济的?”
贾模的用词有些粗鄙,让贾南风十分不悦,皱了皱眉,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
“并未,只是派人以东宫的名义通知他,让他来帮忙开道而已。”
既然已经承认,而且贾南风此时也猜出了几分贾模的心思,故而也不多做掩饰。
她确实没有直接勾结杨济。
但杨党也是毫无疑问的太子党,“三杨”常年来往于东宫,贾南风对他们的性格也是了解的。
东宫与杨骏府邸几乎就是邻居,自己收到消息的时候,杨骏毫无疑问也必然收到了,而且只会比自己更快。
贾南风手上没有禁军的控制权,就是立即到达皇宫,以傻太子的威信,也未必能阻止杨骏隔绝内外。
既然如此,不如提前找个盟友,最好还是外戚出身。
杨济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贾南风清楚,“三杨”之间并非铁板一块,杨珧与杨济曾数次与杨骏不和,若真是在太子与杨骏之间较量,杨济大概率会选择太子。
这是一次精准的预判和利用,而非事先的合谋。
只不过她没想到的是,皇后的动作居然比她还快,竟先找上了杨珧。
而且杨济也比她预料中的更厉害。不仅驱赶走了张劭,还直接一人压得他两位兄长说不出话。
这导致她后来的许多后手都没用上,杨骏就已经溃不成军,此时乖乖滚出了式干殿。
不过,结果还是好的。
太子侍疾,她这个太子妃当然也能跟着留宿禁中,能实时掌握皇帝的情况,对贾南风来说,已是巨大的胜利。
看着贾南风那副镇定自若的神情,贾模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自己这位表妹,似乎比想象中更加厉害,也更加……难以掌控了。
“阿峕……”
他试图缓和气氛,拉近关系,用上了儿时的称呼。
“别这么叫我!”
贾南风象是被蝎子蜇了一下,猛地打断他,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
“贾车骑,你自己不觉得恶心吗?”
贾充当初刚死不久,贾模就背离贾党转投了杨党,贾南风对这个见风使舵的表兄是真不怎么看得上。
果然,贾模接下来的表现并未出乎贾南风对他的评价。
贾模碰了一鼻子灰,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与恼怒,但很快被他压下。
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他重新组织语言,换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态,声音压得更低:
“殿下息怒。模并无他意。只是……殿下应该也看的明白。弘农杨氏的气数,恐怕就要尽了。
杨骏跋扈,已失人心;杨珧、杨济兄弟阋墙,自毁长城。
陛下若有不测……这未来朝堂,终究是太子殿下的天下,也是……也是殿下您的天下啊。”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贾南风:
“我们贾家,才是太子名正言顺的外家。弘农杨氏之后,合该我贾氏崛起,再续外戚之荣宠。殿下,您需要助力,需要自己人。
模虽不才,在朝在军,总还有几分人脉,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共图大事!”
贾模是个投机者。
贾充势大之时,他是贾充的好侄儿,贾充死后,他又成了杨骏的心腹。
现在,司马炎眼看着是要不行了,“三杨”还在分裂,贾模已经敏锐的察觉到——杨党这艘大船可能要翻。
他要物色下一个靠山了。
就贾南风今天的表现,贾模相信,她绝对是下一个合适的投资人。
他同样自信,面对掌控朝政的巨大诱惑,贾南风没有理由拒绝他的投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