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开!”
同样的爆喝再次响起,只不过这一次,是在式干殿外。
杨珧一把推开了拦阻在前的殿前侍卫。
这些禁军士卒虽奉命封锁,但杨珧身为外戚长久以来的二把手,当朝卫将军,积威深重,他们哪里敢真的动武?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如同劈波斩浪般踏上殿前御阶。
杨珧大步闯入式干殿,仿佛一块巨石投入油锅,让殿内原本的紧张气氛,骤然为之一滞。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这位刚刚抵达的卫将军身上。
司马明心中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救星来了。
杨芷心中也是松了一口气。
救星来了。
不过不是早就有人在宫门外看到杨珧车驾了吗?怎么这么久才到。
但此时也顾不上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了,她眼带希冀的看向杨珧。
在她简单的认知里,这位素来稳重的叔父,一向是能劝住父亲杨骏的。
此刻他来了,总能平息这场父女对峙、臣子相争的混乱局面了吧?
然而,她这眼神,落在不同人眼中,却解读出了截然不同的意味。
杨骏眼神骤然阴鸷,眯成两条危险的细缝。
果然!
自己这好女儿早已和杨珧勾结在了一起。
难怪杨珧近日敢如此决绝地与自己切割,原来根子在这里。
他们早就串通好了,要联手夺自己的位,抢自己的权!
杨珧则是对着杨芷微微颔首,目光快速扫过全场。
当他看到华廙、何劭等人居然还能留在殿中时,心中不禁大为讶异。
这局面,远比他预想中要好啊,居然不是杨骏一家独大。
肯定是杨芷发力了。
杨珧确信无比。
此时殿中所有人中,除了他,也就皇后的身份才能制住杨骏。
没想到,自己这位皇后侄女,为了那“皇太后”的野心,都敢与其父当面抗衡了?
不愧是有志于临朝称制的女人!
看来这深宫十四载,倒真让她磨砺出了不一般的胆色与能力。
全场唯一心如明镜的,恐怕就只有藏在杨芷身后的司马明了。
他自然乐见这些误会层层加深,又岂会去点破?
几乎就在杨珧脚步踏入殿门的下一瞬,司马明便猛地伸出手指向杨骏,用尽全身力气,用着孩童委屈与告状时才有的哭音,对着杨珧高声叫道:
“阿翁!阿翁!那个人……那个人他欺负母后!”
这一声“阿翁”喊得又脆又响,在寂静的殿中格外刺耳。
而被指着的杨骏,脸色瞬间由青转红,额角青筋暴跳。
阿翁?
你管杨珧叫阿翁?却指着我这个皇后的亲生父亲叫“那个人”?
小东西,你绝对是故意的!
杨芷也觉出这称呼似乎有些不妥,张了张嘴想纠正,可眼下这情形,纠正称呼岂不是更显的尴尬?
她一时僵在那里,一根筋两头堵。
杨珧先是一愣,随即咧嘴一笑。
好啊,太好了!真是刚打瞌睡就有人递枕头。
这小郡王,简直是天赐的福星!
自己刚到,他就把刀柄递上来了。
他顺势而为,脸上瞬间堆起怒容,转向杨骏,厉声爆喝,声震殿瓦:
“杨文长,你好大的狗胆。竟敢在陛下寝宫、众目睽睽之下,对皇后殿下不敬?你眼中还有没有君上?还有没有纲常?你是要造反吗?!”
“造反”二字直接扣在了杨骏头上,如同惊雷。
司马明在一旁都听得暗自咂舌。
造反可是能夷三族的大罪,话说你这个老登不是杨骏亲弟弟吗?
这杨珧今年都五十多了,说的话比五岁小孩还大胆。
杨珧此刻哪顾得上许多,打铁要趁热,他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彻底瓦解杨骏在此地的气势和党羽。
他冷峻的目光倏地扫向杨骏身后的众人,精准地定格在两人身上——尚书郎李斌和散骑侍郎段广。
这二人,皆是杨骏的外甥,自然也是杨珧看着长大的子侄。
“李斌!段广!”
杨珧声音带着长辈的的威严,
“后父年老昏聩,行事狂悖,不知轻重,你二人身为陛下臣子、名门子弟,难道也不知忠君体国、明辨是非吗?
还不速将此人拿下,向皇后殿下叩头谢罪。
莫真要跟着他行此大逆不道之事,累及满门!”
这一番话,连消带打,既是命令,更是离间。直接将“从逆”大帽子扣在了李斌、段广头上。
被点到名的李斌、段广二人闻言,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尤豫。
似乎想有所表示,但又慑于杨骏积威,不敢真的上前。
但这瞬间的尤豫,在暴怒的杨骏看来,已是不可饶恕的背叛。
“你……你们……竟真想拿我?!”
他气极反笑,手指颤斗地指着两个外甥,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不待李斌、段广争辩,杨珧的攻势又如疾风骤雨般袭来,根本不给杨骏喘息之机:
“为何不能拿你?杨文长,你身为国丈,本当为朝廷表率,为陛下分忧。
如今陛下龙体欠安,安危未卜,你不想着竭诚伺奉、稳定朝局,反而在此咆哮宫廷、欺凌皇后、欲行僭越。
你我同出弘农杨氏,自幼读圣贤书,受皇恩浩荡,竟做出此等事来。
杨骏,你让我杨家先人蒙羞!”
“杨珧,你放肆!”
杨骏被这一连串的指责气得浑身发抖,再也顾不得仪态,直呼其名。
杨珧却根本不接他的话茬,目光一转,又锁定了另一人——弘训少府蒯钦。
此人乃杨骏姑子,与三杨兄弟自幼一起长大,情同手足,是杨骏的铁杆心腹,也是杨党中的重要人物。
“蒯少府!”
杨珧语气放缓,却带着更深的压迫感,
“你素来以忠直着称,通晓大义。眼下这般情形,孰是孰非,你心中当真没有一杆秤吗?
难道真要为了私心,便罔顾君恩,甘心为虎作伥,将自己和家人的性命前程都搭进去吗?”
蒯钦被点名,身体猛地一颤,脸色阴晴不定,眼神剧烈闪铄,内心显然在进行着天人交战。
杨珧的话,句句戳中了他的要害。
蒯钦之前在杨党,其实与杨珧更加亲近,素来劝谏杨骏的队伍中,他也是其中一员大将。
“还有你!”
杨珧根本不给任何人思考的时间,象一头发现了猎物的猛虎,大步流星地走向一直试图降低存在感的殿中将军刘豫。
刘豫正想开口解释,却见杨珧走到近前,毫无征兆地抬手——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刘豫的脸上。
全场皆惊!连司马明都瞪大了眼睛。
杨珧指着被打懵了的刘豫,厉声斥骂道:
“好你个刘豫,真是胆大包天啊。谁给你的权力,敢带甲士擅闯陛下寝殿?你是要逼宫吗?尔等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刘豫欲哭无泪,他本就是殿中将军,身后也是殿中侍卫,他们出现在这里完全合法合规。
怎么被杨珧这么一说,感觉自己三族的脑袋都在往上飘啊。
刘豫捂着半边脸,又惊又怒又怕,委屈得几乎要哭出来:
“文琚公,我……”
“啪!”
又是一记耳光,力道更重!
“让你说话了吗?”
两个巴掌落下,全场皆惊。
杨珧展现出的霸道、狠辣与决绝,瞬间镇住了全场。
他根本不屑于讲道理,而是直接扣帽子,用最粗暴、最有效的方式立威,在最短时间内摧毁了杨骏一方的心理防线。
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司马明心中忍不住大声叫好。
高!实在是高!
杨珧这手离间、威慑、步步紧逼的连环计,用得简直炉火纯青。
仅仅是只言片语,杨骏塑造起来的威势就已荡然无存,就连身后的那群僚属都开始人心不稳。
难怪当年羊琇和成粲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也欲将其手刃。
打蛇全往七寸上招呼,能不招人恨吗?
这破坏力,太强了。
连中书监华廙,此刻都看得有些发懵。
他虽听闻外戚杨氏内部不和,却也没想到竟已决裂到如此地步,手段如此酷烈。
但懵逼过后,便是巨大的惊喜。
这简直是天降神兵啊。
他看着对面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吐血晕厥,去陪司马炎的杨骏。
心中大呼。
痛快!
……
……
端门之外,刚刚被杨珧震慑住的张劭,勉强定了定神,重新摆出中护军的威严架势。
眼见又有一批车驾匆匆而至,他下定决心,这次无论如何也要拦下,否则无法向大舅父杨骏交代。
然而,当车驾停稳,看清为首之人的面容时,张劭再次傻眼了。
来人身材魁悟,面容刚毅,身着戎装,浓眉大眼,一脸正气。
三杨中的老三,征北将军杨济。
还来?
张劭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自己今天这拦人的任务还能完成吗?
当杨济龙行虎步走到他面前,张劭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那点勇气瞬间烟消云散。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侧身让路,毕恭毕敬地躬身道:
“三……三舅父!您请!”
杨济看都没看他一眼,冷哼一声,带着几名剽悍的部将,径直穿过端门,朝着那式干殿,大踏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