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骏来得太快了。
快得令人心惊。
这也在情理之中。
杨骏的府邸,乃是前朝曹魏大将军曹爽的旧宅,就位于皇宫东门薄室门外,武库之南,与宫城仅隔两条街巷。
收到皇帝晕厥的紧急消息后,他的车驾直接从薄室门长驱直入,经永巷,过云龙门,一路畅行无阻,直抵禁中内核。
此时此刻,地理上的绝对优势,转化成了决定性的先机。
谁离权力中心更近,谁就能抢先一步,掌控局面。
杨骏并非孤身前来,他身后跟着一大群心腹僚属、军中将领,一行人浩浩荡荡闯入式干殿,原本就拥挤的殿内顿时显得更加逼仄。
这位当朝车骑将军、后父,莫明其妙的被士林清议口诛笔伐了快半个月,心中早已憋了一团熊熊怒火。
此刻,他面色沉肃,不怒自威,眼神锐利,扫视全场,竟连迎上前来的亲生女儿、皇后杨芷都未曾正眼瞧一下,仿佛她只是殿中一尊无关紧要的摆设。
他的第一个动作,是径直扑向御榻,俯身仔细查看司马炎的状况。
见到皇帝面如金纸,气息奄奄,昏迷不醒,他眉头紧锁,又与跪在榻前、额头冷汗涔涔的太医令程据快速耳语了几句。
“情况如何?”
“这……”
“说!”
程据咽了口口水,道:
“陛下……吉人自有天相。”
那就是只能看天意了?
杨骏眼中精光一闪,立刻转身,开始发号施令,声音斩钉截铁:
“张劭!”
“末将在!”
一名身着戎装、腰佩环首刀的将领应声出列,正是杨骏之侄,中护军张劭。
“即刻率禁军封锁式干殿四周。端门、云龙门、神虎门,全部落钥!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来,更不许任何人出去!违令者,以谋逆论处!”
“喏!”
张劭毫无尤豫,抱拳领命,转身便带着几名亲兵大步流星而去,甲胄铿锵作响。
司马明躲在杨芷身后,看了看发号施令的杨骏,又看了看自己身前已经手足无措的杨芷,心中悲叹。
看看,什么叫权臣,这才叫权臣!
什么叫专业?这就叫专业!
在确认皇帝失去意识的瞬间,没有丝毫慌乱,没有无用的悲伤,第一个念头就是毫不尤豫地夺取最关键的控制权——封锁消息,隔绝内外!
这种对权力的敏锐嗅觉和果决的行动力,简直是一种天赋。
反观自己身边这位傻母后。
她方才那一连串懿旨,什么通知宗室、辅政大臣……看似威风凛凛,但细细品来,不就是按部就班的走正规流程吗?
哪里有一丝一毫抢抓权柄、培植私心的迹象?
大公无私啊我的傻母后。
你真是杨骏的亲生女儿?
这边司马明念头未落,杨骏的第二道命令又已下达。
“刘豫!”
“末将在!”
殿中将军刘豫踏步上前。
“带你的人,将殿内闲杂人等,全部清出去。陛下需要绝对静养,容不得半分喧哗打扰!”
杨骏手一挥,语气不容置疑。
“喏!”
刘豫领命,目光随即扫向殿内那些非杨骏派系的官员和妃嫔。
中书监华廙见状,脸色瞬间铁青。
他性格刚直,眼见杨骏如此跋扈,视君臣礼仪如无物,顿时怒火中烧,上前一步,厉声质问道:
“杨文长!陛下尚在榻上,你此举是何用意?”
“伊霍之事”四个字,华廙没敢说出来,他还不想在此时和杨骏撕破脸。
而站在他身旁的中书令何劭,自杨骏进殿起,就一直低垂着头,恨不得将身子缩进地缝里。
中书监华廙,中书令何劭,二人一者出身平原华氏,一者出身陈郡何氏,都是名门之后,性格却天差地别。
华廙性格气量宏大,刚正不阿,何劭则尸位素餐,胆小怕事。
两者此时一抬头一低头,更是显现的淋漓尽致。
杨骏根本懒得理会华廙的质问,仿佛没听见一般。
他蹲到了御榻边,俯身握住了司马炎冰凉的手,摆出一副忧心忡忡、顾命托孤的重臣姿态。
这股高规格的姿态,在气势上就完全压制了全场。
刘豫得了默许,带着几名虎背熊腰的殿前侍卫,皮笑肉不笑地走到华廙与何劭面前,语气带着假模假样的客气:
“华公,何公,您看……杨将军有令,陛下需要静养。还请二位移步殿外,莫要让卑职为难啊。”
何劭被这阵势吓得腿一软,几乎站立不稳。
华廙则气得胡须颤斗,怒目而视,却一时语塞。
殿内其他妃嫔、年幼皇子们何时见过这等剑拔弩张的场面,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禁若寒蝉。
唉……司马明在心中叹了口气。
还是需要我出手吗?
就在刘豫准备强行“请”人的前一瞬,一个清脆稚嫩,带着十足困惑的童音,在大殿中响起:
“为什么要让他们都出去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声音来源——被皇后杨芷下意识护在身边的鄱阳郡王司马明身上。
只见小家伙仰着天真无邪的小脸,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似乎完全感受不到现场紧张的气氛,正认真地望着杨骏。
又是他!
杨骏的额头青筋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一跳,目光如刀般扫向这个三番五次让他感觉碍眼的小东西。
“鄱阳王殿下有所不知,后父这是为了陛下的龙体安康着想。陛下病重,需要安静的环境休养。”
回话的并不是杨骏,而是他身后的车骑司马贾模,他脸上堆起一个看似和蔼可亲的笑容,弯下腰,用一种哄小孩的语气对司马明解释道:
“华公、何公他们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反而人多嘈杂,不利于太医诊治。所以请他们暂时出去,是为了陛下好。”
他笑得眯起了眼睛,但那双细缝里透出的光,司马明却看的真切。
皮笑肉不笑的眯眯眼,明显是个老银币。
不过司马明此时只是个分不清情况的好奇宝宝。
他歪着小脑袋,脸上困惑之色更浓,伸出一根肉嘟嘟的手指,指了指杨骏和他身后那一大群僚属,用更响亮、更“天真”的语气反问:
“可是,你们来的人,明明比他们多得多呀,你们明明更嘈杂吧?难道你们都会治病吗?你们能把陛下救醒过来?”
“呃……这……”
贾模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被这突如其来的“童言无忌”噎得说不出话。
在这种时候,谁敢拍着胸脯说自己一定能救醒皇帝?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杨骏,眼神求助。
杨骏狠狠瞪了贾模一眼。
连个小孩都应付不了,枉为我杨骏僚属。
他随即冷哼一声,懒得再伪装,直接对司马明斥道:
“陛下突然病倒,国事堪忧。本官身为车骑将军,自当总揽朝政,稳定大局。此乃国之重器,岂是儿戏?让他们出去,是执行命令!”
他试图用权势和威严压服这个小孩。
可惜小孩从来都是不知天高地厚。
司马明装作被杨骏这厉声呵斥吓到的样子,小身子一抖,赶紧躲到杨芷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小声嘟囔道,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殿中却异常清淅:
“车骑将军……很大吗?我母后可是皇后殿下,是六宫之主……这里,不该是母后说了算吗?”
话都说到这里,华廙终于是反应了过来。
对啊!
陛下是突然晕厥,可没有留下任何正式的顾命诏书。
按照礼法,在皇帝不能理政的情况下,后宫之中,自然是皇后为尊。
这座式干殿,此刻真正的掌权者,应该是皇后杨芷才对。
杨骏就算总揽朝政多年,已是大家心照不宣的未来辅政大臣,但没有皇帝的明确旨意,他就还没有转正。
权势再大,在没有皇帝明确授权的情况下,他如此越俎代庖,强行清场,本身就是僭越!
这么简单的道理,自己之前怎么没想通,还需要五岁的小郡王提醒?
华廙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光芒,他不再看杨骏,而是转身,对着还在发懵的杨芷,郑重其事地躬身一礼,朗声道:
“陛下染疾,不能亲政,又未留顾命大臣。依制,当由皇后殿下暂摄宫内之事,稳定大局。臣,中书监华廙,恳请皇后殿下主持公道!”
皇后殿下虽是杨骏的女儿,但就杨骏刚刚进殿展现的那种几乎无视的态度来看,二人可未必是一条心。
况且皇后殿下之前的处置也算公允,看着可比杨骏讨喜的多。
他这一带头,殿内那些原本被杨骏气势所慑、敢怒不敢言的官员、妃嫔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反应过来,齐刷刷地转向杨芷,躬身附和:
“臣等恳请皇后殿下主持大局!”
“请皇后殿下做主!”
一时间,请愿之声此起彼伏,将杨芷推到了风口浪尖。
敏锐的感受到自己的权力受到了威胁,杨骏灼热而锐利的目光,瞬间钉在了杨芷脸上。
好啊!原来如此!
他说那个小孽种怎么屡次三番跳出来与他作对,原来根子在这里。
是自己这个“好女儿”在背后指使,这是翅膀硬了,想要趁乱夺权啊!
而此刻的杨芷,还完全处于状况之外。
她刚刚还在为自己终于行使了皇后权威、稳定了殿内秩序而稍稍自得。
本以为能放松一下好好补个妆的。
怎么转眼间,明儿三言两语,这烫手的山芋又扔回到了自己手中。
被所有人这样注视着,她突然有些无所适从。
只有司马明牵着她的小手,稳定的传来能温暖人心的力量。
母后啊,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虽说王冠是我扔给你的,虽说对面是你亲爹。
但……
精神点,别丢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