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将军府。
晨曦微露,东方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府中便已有了动静。
杨珧早已洗漱完毕,穿戴整齐,端坐于书房之中,准备开始新一日的公务。
然而,从他眼下的淡淡青黑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来看,昨夜显然未能安眠。
对于昨日范逵带来的那一句意义不明的话,杨珧思考了一夜。
“后父跋扈,还请文琚公多勉之。”
这句看似简单的话语,能衍生出无数种可能的解读。
皇后杨芷,他的侄女,为何要绕过她的亲生父亲杨骏,向自己这个叔父传递这样一句话?
最浅显的理解,或许是皇后希望自己这个在朝中素有清望、且与杨骏理念不尽相同的叔父,能够多劝谏其父,让杨骏行事有所收敛。
但……真的仅仅如此吗?
若只是寻常的劝谏之请,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一个更大胆、甚至有些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皇后莫非是希望自己……能够制衡,甚至……取代杨骏在杨党中的领袖地位?
这个想法刚一浮现,杨珧自己便失笑摇头,将其否定。
这怎么可能?
自古以来,外戚的权力内核在于皇后,而皇后的权力又寄托于父族。
从未听说过有皇后与更亲近的父亲反目,转而扶持叔父上位的道理。
而且皇后说穿了,很多时候只是外戚集团摆在台前的一个像征,真正的权柄始终掌握在后父杨骏手中。
杨芷之所以绕过杨骏传话,或许仅仅是因为她了解自己父亲的脾气,知道若直接由杨骏知晓此事,必定会引发雷霆之怒,于事无补。
应该是这样的……吧?
杨珧试图说服自己,但内心深处,一丝难以言喻的波澜却悄然荡漾开来。
要说他杨珧对杨党领袖之位毫无觊觎之心,那绝对是自欺欺人。
甚至可以说,那个位置,本就应该是他的。
论名望,论才能,甚至是论资历和得到圣眷的时间,他都要先于杨骏。
就连彻底奠定弘农杨氏如今显赫地位的“齐王出镇”事件中,也是他杨珧出力最多,谋划最深。
然而,一切皆因杨骏生了一个好女儿,他杨珧便只能屈居人下,成为杨党的二号人物。
每每思及此,杨珧心中未尝没有一丝不甘与怨怼。
“谁让他杨珧,偏偏就是能生出儿子呢?”
杨珧不无恶意地想着。
杨骏子嗣艰难,眼看就要绝嗣,或许正是这一点,才让皇帝司马炎觉得他威胁较小,对其更加放权?
这想法虽然阴暗,但不无道理。
杨珧长长地吐出口浊气,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清晨略带寒意的空气涌入书房。
看着东方逐渐亮堂起来的春日暖阳,杨珧试图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
无论如何,那句话的前半句,是确凿无疑。
后父跋扈。
杨骏确实是越来越跋扈了,尤其是在皇帝司马炎身体每况愈下之后,他的行事越发肆无忌惮,刚愎自用,听不进任何劝谏。
再这样下去,谁知道他还会做出什么更出格、更危险的事情来?
或许要不了多久,自己又该请辞避祸了。
就在此时,一名心腹属吏脚步匆匆地穿过庭院,径直来到书房门外,也顾不上礼节,直接推门而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之色。
他快步走到杨珧身边,俯身在其耳边急促地低语了几句。
下一刻,杨珧的眼睛倏然瞪大,瞳孔紧缩,口中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低呼:
“什么?!”
……
……
皇宫,式干殿。
自从身体状况日益不佳后,晋武帝司马炎已经很少留宿后宫了。
往昔那个乘坐羊车,随意临幸宫妃的荒唐帝王已是前尘旧梦,如今的式干殿,更多时候弥漫的是一股药香和沉暮之气。
今日清晨醒来,司马炎只觉得脑袋依旧有些昏沉沉重,宿疾并未因一夜安眠而有丝毫好转。
他勉强支撑着坐起身,在内侍的服侍下简单洗漱,正准备传唤太医令再来诊脉,却见一名中黄门宦官小跑入殿,禀报了一个消息。
“恩?什么叫……卫宣死了?”
……
……
太极殿宫院,司马明正象往常一样,迈着小短腿,在宫道间来回溜达。
这是他每日的必修课。
趁着清晨官员往来奏事相对频繁的时机,溜达到太极殿外围局域,假装玩耍,实则竖起耳朵,偷听那些往来于中书门下的官员们的只言片语。
这些零碎的信息,经过他的集成分析,一般也能拼凑出宫外局势的一些大概。
不过今日的消息有些劲爆。
“真死了?”
他低声自语,一把甩掉手中的石子,立刻站起身,迈开小短腿,飞快地朝着徽音殿跑去。
回到徽音殿,小蛮正在如同往常一样,一丝不苟地进行着殿内的日常清扫。
看到司马明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她停下手中的动作,疑惑地望向他。
“殿下今日回来的有些早呐。”
司马明也顾不上喘匀气,直接冲到小蛮面前,压低声音道:
“卫宣死了!不是让你把东西放下就走吗?你怎么真给他杀了?”
小蛮闻言,那双总是看不出什么情绪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几分无辜和困惑。
她摇了摇头,语气肯定:
“我没杀啊,按照殿下的吩咐,潜入卫府,找一处角落放下毒酒,放下之后,立即离开。我全程没有和任何人打过照面。”
洛阳城内的建筑自有规制,里坊制下,坊墙院墙都是限高的。
司空府占地广大,几乎独占一坊,而这个时代的坊墙多为夯土筑成,高度有限,对于一些技艺高超的飞贼而言,借助工具翻越并不困难。
加之卫瓘为官清正,人缘一向不错,并没有什么不死不休的仇敌,府邸防卫也并不森严。
潜入再潜出,既不杀人也不偷盗,对于身手矫健、天赋过人的小蛮来说,想被抓住还是很难的。
“那卫宣还真是……该死啊。”
司马明听完小蛮的解释,愣了片刻,最终只能发出这么一句吐槽。
这世道真是参差得令人无语。
有人怎么杀都杀不死,有人死了还能穿越,但有些人,莫明其妙的就一命呜呼了。
“不过这倒也是件好事。”
对司马明而言,这无疑是最理想的结果。
卫宣一死,那些被压抑许久的矛盾,也该被激发了。
……
……
临晋侯府,一间密室内。
杨珧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他再也维持不住平日里的儒雅沉稳,伸手指着坐在对面、同样面色难看的杨骏。
“你怎能如此糊涂?如此胆大包天!
我朝开国至今,纵有党争倾轧,何曾有过因政见不合而直接刺杀对方子嗣之事?
你……你这是要将我弘农杨氏置于何地?是要将我们所有人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