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律里位于西阳门外,白马寺西南,南市之西,乃是洛阳城中秦楼楚馆扎堆之处。
白日里虽不及夜晚笙歌鼎沸,却也已是人来人往,丝竹管弦之声隐约可闻。
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香气与酒肴味道,交织出一种独特的奢靡氛围。
在这片局域中,有一座青砖灰瓦的大院,外观朴素,与周围雕梁画栋的妓馆酒家相比,甚至显得有些不起眼。
唯一能彰显其不同的,是门楣上悬挂的那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面以遒劲的笔力书写着两个大字——“樊楼”。
这便是黄牙郎口中神秘莫测的樊楼。
说它神秘,是因为其入门规矩古怪,不接待散客,非持特定木牌或有人引荐不得入内;说它不神秘,是因为它就堂而皇之地坐落在这繁华之地,并无任何遮掩。
若有持牌之人得以踏入那道看似寻常的大门,必定会眼前一亮。
门内景象与朴素的外表截然不同,竟是一处精心打造的园林。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小桥流水潺潺而过,奇花异草点缀其间,显得清雅别致。
更令人惊讶的是,这宅院布局巧妙,内部空间远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宽敞深邃得多,显然是经过了能工巧匠的精心设计。
院落中央,矗立着一座占地广阔的木制主楼,这便是樊楼的主体。
一楼是开阔的散座大厅,摆放着数十张桌椅,此刻已有不少客人在此饮酒用膳,谈笑风生,但氛围并不喧闹,反而有种故意克制的文雅。
二层及以上则设有一个个独立的“阁”,即雅间,以屏风或珠帘隔开。
至于那第三层,则笼罩在一层更为神秘的面纱之下,那是只有“真正的贵客”才能登上的地方。
关于“真正的贵客”究竟是何标准,樊楼从未对外明言,只知需要收到楼主——那位大名鼎鼎的樊娘子亲自发出的请柬方可。
曾有自恃身份的河东卫氏公子仗着家世想要强行登楼,结果被楼内护卫毫不客气地“请”了下来,此事一度成为樊楼中雅客们的谈资,也让众人对樊楼的背景更加揣测纷纷。
半年以来,能成功登上三楼的人寥寥无几,大富大贵有之,无名无姓也有之,但每一位对此都守口如瓶。
然而近日,这鲜有人至的三楼,却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一名看起来颇为娇小的少女,背着一个几乎与她等高的硕大木箱,步履稳健地踏上了三楼的木质阶梯。
她身形娇小,面容稚嫩,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沉静,步伐更是轻松得仿佛背上空无一物。
“咚!”
三楼一间最为宽敞雅致的雅间内,少女将背上的木箱轻轻放在铺着软毯的地面上。
尽管她已经尽量放轻动作,木箱落地时还是发出了一道沉闷的响声,足见其分量之重。
早已等侯在房内的另一名女子好奇地凑了上来。
此女外表看起来成熟妩媚,身段丰腴曼妙,穿着一袭藕荷色的齐胸襦裙,外罩轻纱,行走间裙裾摇曳,自带一股风流韵致。
云鬓高耸,珠翠轻摇,眉眼含情,朱唇饱满,正是这樊楼的主人,外界传言中手眼通天的樊娘子。
当然,也是鄱阳郡王司马明亲手培养的侍婢之一,被派往宫外暗中培植势力的阿素。
阿素本姓樊,家中原本也算地方上的小士族,可惜父亲获罪,家道中落,她因此落入奴籍。
至于“素”这个名字,则是司马明有意赐下。
两年前起这个名字的时候,阿素还是有一张樱桃小嘴的,谁曾想阿素居然天赋异禀,仅仅两年光景,出落得如此妩媚妖娆,樱桃小口也长成了烈焰红唇。
小蛮被阿素那傲人的胸怀挤到了一边,不由得撇了撇嘴,那张几乎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上,难得地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郁闷。
明明二人年岁相仿,为何差距就如此之大?
单看外貌,莫说阿素是她的姐姐,就是说是母女怕也有人信。
阿素却不管小蛮那点小心思,她的注意力全被那口大木箱吸引了。她伸出染着丹蔻的纤纤玉手,熟练地打开箱扣,掀开箱盖。
霎时间,珠光宝气盈满雅间。
只见木箱之内,以锦缎为衬,安然矗立着一株高达五尺的火红珊瑚树。
这株珊瑚形态奇崛,枝杈繁茂,通体呈现出一种纯正炽热的红色,在光线照射下,流光溢彩,宝光氤氲,一看便知是稀世珍品。
“你不是说最近银钱周转有些吃紧吗?”
小蛮抬手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虚汗,语调一如既往的平稳,向着两眼放光的阿素解释道,
“这是殿下让我送来资助你的。”
“啧啧啧……”
阿素绕着这株火珊瑚树走了两圈,口中发出连连惊叹,
“这可是天底下难得一见的宝贝啊,放在贡品里也是最顶级的,殿下可真是舍得。”
这样一株五尺高的完整火珊瑚树,其价值已远不是金钱能衡量的。
它象征的不仅是惊人的财富,更是无上的权势与地位,非顶尖的达官显贵、皇亲国戚不能拥有。
若将其出售,换回的不仅是巨量金钱,还会得到一条极具分量的人脉。
即便不卖,只是将其陈列在樊楼一楼大厅最显眼处,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震慑,足以让许多心怀不轨之徒掂量掂量分寸。
“不过我更好奇的是,”
阿素欣赏完珊瑚,目光转向小蛮那刚刚开始发育、尚且平坦的身板,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
“你是怎么把它从皇宫一路弄到这里来的?”
这珊瑚的重量,她光是看着都觉得沉。
“背啊。”
小蛮的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殿下吩咐了,这是御赐之物,搬运过程不宜张扬,不好让太多外人经手。”
阿素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一时语塞
难怪殿下私下里会偷偷叫你“怪力萝莉”。
“对了。”
小蛮象是忽然想起什么,又从怀中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用软绸包裹的物件。打开绸布,露出一只质地莹润、雕工精美的玉镯。
“殿下说这个给你。”
阿素眼睛瞬间一亮,像只看到了珍宝的猫儿,迅速接过玉镯,托在掌心细细打量。
只见那玉镯通体莹白,触手温润,边缘雕刻着繁复精巧的云龙花纹,确非凡品。
但她并没有立刻戴上,而是用一只保养得宜的玉手轻轻捂住红唇,夹着嗓音,细声细气、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问道:
“这单是给我的呢?还是……大家都有份啊?”
她那双媚眼斜睨着小蛮,意在试探。
小蛮看着她这故作姿态的模样,也不多言,直接将自己的袖子挽起一截,露出手腕上戴着的一只款式相同的玉镯。
“好啊!”阿素一看,柳眉顿时倒竖,故作嗔怒状,“原来是挑剩下的。殿下偏心!”
“别闹了。”
小蛮有些无语地放下袖子,依旧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看着小蛮那自始至终都波澜不惊的小脸,阿素也觉得这般唱作念打有些无趣,自己这戏瘾对方根本不接茬。
她轻哼一声,但还是喜滋滋地将那只精美的玉镯套在了自己雪白的手腕上,对着光线左看右看。
这越看是越喜欢,眼中还挤出了几滴感动的泪花:
“天底下,也就只有咱家殿下,会这般体贴,给咱们这些做婢女的送这么贵重又好看的物件了吧?呜呜……好生感动,我阿素此生无以为报,只能……只能给殿下留个后了。”
“殿下还是孩子,你下贱。”
小蛮的吐槽象一把锋利的刀。
“切!”
阿素不服气地斜眼瞅了瞅小蛮那平坦的胸部,反唇相讥,
“说得好象你有多清高一样!别以为我不知道,每次殿下不在寝殿的时候,你都会偷偷溜去殿下的榻上……”
眼见着对方要抖搂出自己那点小秘密,小蛮眼中寒光一闪,身形一动,下一瞬就捂住了阿素那张口无遮拦的嘴。
“闭嘴!”
然而,掌心突然传来一阵湿热柔软的触感,小蛮浑身一个激灵,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将手缩了回来,脸上终于露出了明显的嫌弃表情。
阿素得逞般地娇笑起来,还故意舔了舔自己的红唇,带着几分陶醉和回味说道:
“恩……有殿下的味道呢。”
“你真是疯了。”
小蛮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掌心,眼中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赶紧拿出手帕擦了擦。
“我当然疯了!”
阿素突然拔高声音,象是被触及了某个开关,开始大叫起来,全无刚才樊娘子的优雅仪态,
“你知道我有多久没见过殿下本尊了吗?!”
她夸张地伸出三根纤纤玉指,在小蛮眼前晃悠。
“三个月。整整三个月零五天!”
“凭什么?凭什么你就能天天跟在殿下身边,贴身伺候?凭什么就得把我赶出宫来,办这劳什子的樊楼?
天天要跟那些自以为是的达官显贵、纨绔子弟虚与委蛇,陪着笑脸,我早就受够了!
我想殿下……我想念殿下身边的味道,想念殿下训话时的声音……”
她开始捶胸顿足,抓耳挠腮:
“……殿下瘾发作得最严重的一次,我躺在床上,拼命念着《道德经》,可我闭上眼,满脑子却满是殿下的身影……”
小蛮面无表情地看着阿素在地上撒泼打滚,显然对此等场景早已司空见惯,内心毫无波澜。
或许当初司马明就是因为受不了这癫丫头的疯劲,这才果断将她发配到宫外来打理樊楼的。眼不见为净。
“咚咚咚。”
就在这时,一阵轻缓而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瞬间打断了阿素的“深情自白”。
刚才还在地上毫无形象可言的阿素,动作蓦地一滞。
紧接着,只见她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迅速起身。
顺衣、理发、擦脸、从袖中掏出小镜和胭脂快速补妆……一系列动作在数息之内完成得干净利落。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已然又成了那位神秘优雅、妩媚动人的樊娘子,连眼神都变得深邃难测起来。
她清了清嗓子,嗓音恢复了之前的清越妩媚,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进。”
一名伙计打扮的男子轻轻推门而入,低眉顺眼,自始至终目光都躬敬地垂视地面,绝不乱瞟一眼,显示出极好的训练素养。
他躬身低声汇报道:
“娘子,楼下传来消息,有大鱼上钩,是东宫的董荣。”
“哦?”
阿素眼中泛起几分笑意,红唇微勾,
“既然是贵客临门,不可怠慢。将他请至二楼雅间稍坐,奉上好酒,好生伺候,我稍后便到。”
“是。”
那汉子应了一声,并不多问一句,迅速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待房门合拢,阿素从怀中取出一张面纱戴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勾魂摄魄的媚眼。
她转身对依旧站在原地的小蛮说道:
“我且先去会会这条东宫来的大鱼,你暂且在此等我,莫要急着回宫。等我打发了那人,还有件‘好东西’要给你瞧瞧,保管你喜欢。”
说罢,她整了整衣裙,摇曳生姿地走出了雅间,留下一缕淡淡的幽香。
小蛮看着她的背影,眨了眨眼,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地走到窗边,望向楼下渐渐热闹起来的庭院。